虾将军(中篇小说)

虾将军(中篇小说)

伍子潇嘴巴张了张,想说点啥子,又觉得说啥子都像在给自己补一刀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摊水渍发愣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诗。

“算了算了,”王秀兰在厨房里头扯起嗓子喊,那声音比锅里头的油炸得还响,“进来端饭!酸菜虾都凉得差不多了!你那虾将军,就当是喂了猫,猫吃了还能给你逮耗子,功德一件,给你积德了。你看我们屋头今年耗子都少多了。”

伍子潇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那灰在日光里扬成一片雾。他想起昨天傍晚还在桶跟前给虾将军汇报思想工作:“你好好表现,明天上镜的就是你,以后吃香的喝辣的,全四川的人都认得到你。”那虾还举着两只长臂冲他摇了摇,像是答应了。结果今天就剩一摊水了。这世上的事,比虾子脱壳还快,比娃娃脸还变得快,比彭州夏天的暴雨还来得陡。

他走进堂屋,在八仙桌前头坐下。桌上照例是四菜一汤,当中有个搪瓷盆,装着冒尖的酸菜虾,热气裹着酸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只塞进嘴巴里,嚼了两下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这虾肉紧实弹牙,像在嘴巴头跟牙齿打架,比普通虾劲道得多,咬在嘴里跟吃QQ糖似的,弹得腮帮子都酸了。

“妈,你这虾哪儿来的?”

“院子头捡的啊,就在水缸旁边。我看见地上趴着一只大虾,蓝幽幽的,像从染缸头爬出来的,两个钳子还在动。捡起来就洗了做了,跟酸菜一起下的锅。别说,这只虾的肉硬是比别的虾好吃,咬都咬不动,我牙巴都快崩掉了,你爹那颗假牙差点粘在上头。”

伍子潇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那声音脆得像过年放了个小炮仗。

他瞪大眼睛看着他妈,王秀兰一脸无辜地回看他,那眼神纯真得像刚出生的小羊羔,好像刚才说的不是把一只半斤重的种虾煮了,而是煮了一把挂面。伍大海在旁边闷头扒饭,饭粒粘在下巴上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,那笑容比村口老王家的歪脖子柳树还歪,歪得都快翘到耳朵根了。

“妈!那就是我的虾将军!我留了当种虾的!你晓不晓得半斤重的罗氏沼虾在市场上多少钱一只?那是无价之宝!是基因库!是未来的百万大军!能生千千万万个子孙!你这一锅下去,等于把我一个集团军给煮了!”

“种虾?”王秀兰愣了一下,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那架势跟将军拍惊堂木似的,桌上的汤碗都晃了三晃,“种啥子种,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,连个对象都没得,倒给虾操心起传宗接代来了?先把你自己的事解决了再说!人家虾都知道找对象——你前天不是还说那虾抱了一肚子卵?你连虾都不如!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能打酱油了,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妹妹都会走路了!”

伍子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,脸涨得像煮熟的虾一样,红得发亮,红里还透着一点紫。

窗外,蝉子叫得撕心裂肺,像是在嘲笑他这个“虾将军”的“将军”已经被煮成了酸菜味。那蝉声一阵一阵的,听着就像是——“该背时——该背时——该背时——”远处龙门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沉默的仙人,看着这出人间喜剧,一声不吭。

伍大海终于憋不住了,把碗往桌上一搁,笑得肩膀直抖:“秀兰啊秀兰,你可真是个人才。人家子潇养了五年虾,最大的成就就是这只半斤重的将军,你倒好,一锅给炖了。我要是子潇,我这会儿心都在滴血,比杀猪还疼。”

王秀兰把眼一瞪:“你笑啥子笑?我炖都炖了,未必还给它吐出来?再说了,这虾养出来不就是吃的?早吃晚吃都是吃,今天吃明天吃有啥子区别?”

“区别大了去了!”伍子潇捶胸顿足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这只虾是种虾!种虾你懂不懂?就是虾里头的人才!是精英!是研究生!它可以生几十万只小虾,一只一只算下来,你这一锅酸菜虾,等于炖掉了我十几万块钱!”

王秀兰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虾,又抬头看了看伍子潇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,最后说了一句让伍子潇差点背过气的话:“那……这虾是不是要卖贵点?我已经煮了,要不然你端出去卖?就说这是‘将军酸菜虾’,五十一斤?不,八十一斤!反正将军嘛,身价肯定要高些。”

伍子潇捂住脸,从指头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妈,你饶了我吧。我都这样了,你还在想卖钱的事。你是不是我亲妈?”

“不是亲妈我能给你做饭?”王秀兰理直气壮,把锅铲往桌上一拍,“不是亲妈我能帮你捡虾?我要是不捡,它爬都爬到阴沟头去了,你现在连个虾壳都看不到,更别说吃肉了。你感谢我都来不及,还怪我?”

伍大海在旁边煽风点火,笑得老脸通红,像喝了半斤烧酒:“对对对,你妈说得对。这就叫‘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’。你丢了种虾,但吃到了好肉嘛。来来来,再吃一只,这只也是个大的,说不定就是虾将军的副将。副将也是将嘛。”

伍子潇看着碗里那堆虾,欲哭无泪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只虾,剥开壳,放进嘴里狠狠地嚼了几下。嚼着嚼着,眼泪都快下来了——这虾肉是真的好吃,弹牙弹得腮帮子发酸,一股清甜味在嘴巴头荡来荡去,比他之前吃的所有虾都巴适。

“好吃吧?”王秀兰凑过来,笑眯眯地问,那笑容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得意。

“……好吃。”伍子潇含泪承认,那表情又痛苦又享受,像在受刑又像在领奖。

“好吃就对喽!”王秀兰一拍巴掌,“我跟你讲,你那个虾将军,它虽然死了,但是它死得其所!死得光荣!它用它的命证明了你的虾养得好!这叫啥子来着?你们读书人那句话咋说的?‘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’!你那虾将军,它照了你的虾塘!”

伍子潇把筷子一放,差点没把碗掀翻了:“妈,那是文天祥写的好不好?人家是照汗青,不是照虾塘!你莫乱用古诗词!文天祥泉下有知,非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可!”

“管他照啥子,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嘛。”王秀兰毫不在意,摆了摆手,又给伍子潇碗里夹了一只更大的虾,“多吃点,吃饱了才有力气养虾。明年再养一只更大的,叫虾元帅,比将军还大一级,我看哪只野猫还敢来偷。猫来了也得叫它跪倒磕头!”

伍大海端起酒杯,滋溜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子潇啊,你别怪你妈。你妈这个人嘛,一辈子就是个‘实干派’。看见东西在地上,不捡起来她浑身难受。你小时候在地上爬,她一天能捡你几十回,要不是我拦着,她能把你捡起来塞锅里炖了。”

王秀兰抄起筷子朝伍大海丢过去:“放你娘的屁!我啥时候要把娃儿炖了?你这个人讲话跟放炮一样,张嘴就来!信口开河!”

伍大海侧身一躲,筷子擦着耳朵飞过去,钉在墙上晃了两晃。他不慌不忙地把筷子从墙上拔下来,在衣服上擦了两下,递还给王秀兰:“你看看,动不动就武力威胁。在家里头你是武则天,在外头我好歹也是个伍大爷,给我留点面子嘛。”

“面子?你还有面子?”王秀兰接过筷子,冷笑道,“上回你穿个拖鞋去赶场,人家问你咋不穿鞋,你说啥子?你说‘这是今年流行的凉鞋’!笑死个人了!你那双破拖鞋,底子都磨穿了,脚趾头全露在外头,你还说是凉鞋!你有啥子面子?面子比你那双破拖鞋还不值钱!”

伍大海脸不红心不跳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:“那是时尚!你懂啥子?城里人现在专门买那种露脚趾头的鞋,叫啥子‘洞洞鞋’,一双要卖好几百。我这是提前走在了时尚前沿,领先全村潮流二十年。”

“二十年?”王秀兰嗤笑一声,那笑声能把屋顶上的瓦震下来两片,“你是领先了二十年,不过是领先了二十年前的丐帮潮流。丐帮帮主见了你都要跟你握手,说‘兄弟,你也混这行的啊’。”

伍子潇被他爹妈这一唱一和逗得哭笑不得,心里那点郁闷也散了大半。他端起碗,呼噜呼噜扒了几口饭,心里头盘算着:虾将军虽然没了,但三号塘里还有几只个头不错的虾,矮子里头拔高个,总还能挑出一只撑场面的。大不了再养一个月,重新培养一个将军出来。

吃完饭,伍子潇正准备往塘边走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喇叭声——“虾跑腿!送虾上门!买一斤送二两,买十斤送一斤!不好吃不要钱!”那声音洪亮得像庙里的大钟,隔着几亩地都能听见。

紧接着,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院坝门口。车身上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“虾跑腿专送”,车斗里搁着泡沫箱子,箱子上头用红漆写着“稻虾共生,生态好虾”。骑车的不是别人,正是李福贵李大爷,六十七岁的人了,骑起电动车来比小伙子还猛,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根根竖起来,像一只老狮子。

“福贵叔!”伍子潇迎上去。

李福贵把车停稳,从车上跳下来,身手利索得不像六七十岁的人。他走到车斗旁,打开泡沫箱子,里头是满满一箱子虾,个个蓝莹莹的,活蹦乱跳,在冰袋上弹来弹去。

“子潇,我跟你说个好消息。”李福贵擦了擦脸上的汗,笑起来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“我今天跑了一上午,把彭州城里头的四家馆子都跑遍了。你猜咋样?四家馆子都要了我们的虾!每家二十斤,一共八十斤!按五十三一斤算,你算算是多少钱?”

伍子潇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:“四千二百四!”

“对头!”李福贵一拍大腿,“而且还有更好的消息——那个啥子‘蜀大侠’火锅店的老板,叫唐啥子的,他说今天下午要亲自来你的基地看看。他说如果品质确实好,他想跟你签长期的供货合同,一天要五十斤!”

“唐逸之?”伍子潇眼睛亮了。

“对对对,就是这个名字!”李福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,递给伍子潇,“这是他给我的名片,你看——‘蜀大侠火锅连锁创始人兼CEO唐逸之’,还有二维码,扫一扫能加好友。你看现在这些年轻人做生意,名片都带二维码了,我老家伙扫都扫不来。”

伍子潇接过名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名片设计得很花哨,红底金字,印着一个戴斗笠的侠客剪影,下面是一行字:“一锅煮江湖,大侠请留步。”他忍不住笑了——这确实是唐逸之的风格,大学时候这个人就是出了名的爱折腾,从卖袜子到开打印店,什么都干过,什么都干得有模有样。

“福贵叔,你辛苦了。大热天的跑了一上午,快进来喝口水。”伍子潇拉着李福贵往屋里走。

“不辛苦不辛苦,”李福贵边走边说,“比种地轻松多了。再说我还能帮你挣到钱,自己也能挣点提成,两全其美。子潇,我跟你说,我跑了这么多年销售——虽然以前卖的是鸡蛋鸭蛋——从来没见过像咱们这个稻虾这么好卖的东西。我今天去第一家馆子,那个老板一开始还不信,说彭州哪有自己养虾的。我把虾拿出来给他看,他眼睛都直了。现场煮了一只尝了尝,当场就要了二十斤。还问我要名片,说要推荐给其他开馆子的朋友。”

伍子潇给他倒了一大碗凉茶,李福贵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,抹了抹嘴,又接着说:“第二家馆子更有意思。那个老板娘是个胖大姐,姓周,周大姐。她看了我们的虾,说‘这个虾好,壳薄肉厚,比我之前从青石桥进的虾强多了’。我说五十三一斤,她说贵了,跟我砍价砍了半天。我说一分钱一分货,她尝了一只之后,二话不说就下单了。还跟我说,以后她的店就认准咱们的虾了,别家的虾白送她都不要。”

“周大姐?”伍子潇想了想,“是不是开‘周胖子麻辣烫’的那家?”

“对对对!就是那家!”李福贵一拍脑门,“她那个店生意好得不得了,门口天天排队。她说她的麻辣烫里头,虾是招牌菜,一天能卖三四十斤。她说以前用的冷冻虾,口感差,客人吃了不满意。换我们的鲜虾,她有信心把生意做得更好。”

伍子潇听得心头热烘烘的。他想起五年前刚回来的时候,虾养大了没人要,三十块一斤都卖不出去。现在五十三一斤,人家抢着要。这中间的滋味,只有他自己晓得。

“还有第三家,”李福贵掰着手指头数,“是一家新开的网红餐厅,叫什么‘云上彭州’,开在葛仙山上。那个老板是个年轻人,戴个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说他要打造彭州本地的特色餐饮品牌,所有食材都从本地采购。听说我们有稻虾共生基地,他高兴得不得了,说过两天要带他的团队来参观,还要拍视频发抖音和小红书。”

“那第四家呢?”

“第四家就是唐逸之的‘蜀大侠’火锅店了。”李福贵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凉茶,“我到他店里的时候,他正好在。我把虾给他一看,他当场就认出来了——说这是罗氏沼虾,他上大学的时候学过这个。我说这是我们彭州本地养的,他还不信,说四川哪有养罗氏沼虾的。我说你尝尝就知道了。他叫厨房白灼了一只,尝了一口,眼睛都瞪圆了,说‘这味道比江苏的还好’。然后他就问我是谁养的,我说是伍子潇,他一听就笑了,说‘伍子潇?是不是那个跟我同班的伍子潇?当年在宿舍养金鱼的伍子潇?’我说就是他。他说他下午要亲自过来一趟,说是要见见老同学。”

伍子潇听到这里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唐逸之这个家伙,大学时候最喜欢调侃他在宿舍养金鱼的事。那时候伍子潇在宿舍阳台上摆了个小鱼缸,养了十几条金鱼,每天喂食换水伺候得比亲儿子还周到。唐逸之说他“不谈恋爱只养鱼,将来肯定打光棍”。没想到现在唐逸之开了火锅店,他养起了虾,两个人拐了个弯,还是凑到一起了。

“福贵叔,你今天立了大功了。”伍子潇拍着李福贵的肩膀,诚恳地说,“要不是你跑市场跑得这么勤快,我们的虾不会这么快打开销路。”

李福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搓着手说:“哪里哪里,是你的虾养得好。我再能跑,虾不好也白搭。这就叫‘好酒不怕巷子深’,不对,叫‘好虾不怕塘子深’。”他又想起一件事,“对了,子潇,你上次让我帮你打听的商标注册的事,我帮你问了。我有个老表在彭州工商局上班,他说商标注册要走流程,大概要半年左右。你最好赶紧把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这两个商标申请了,晚了万一被别人抢注了就麻烦了。”

伍子潇认真地点头:“谢谢福贵叔提醒。我这两天就准备材料。”

两个人正说着话,院坝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张翠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穿着一件碎花衬衣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。她脸上红扑扑的,一看就是一路跑着过来的。

“子潇!子潇!”她一进院子就扯起嗓子喊,声音大到能把屋顶上的麻雀都惊飞了,“出大事了!你晓得不?刚才有人在网上发帖,说我们敖平镇的稻虾用了激素,长得这么大是为了骗人!好多人在底下评论转发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!”

伍子潇愣了一下:“谁发的?在哪个网站发的?”

“就是那个啥子‘彭州论坛’!我孙子拿手机给我看的!帖子里头还有照片,拍的是一盘虾,说颜色不对劲,蓝得太假了,肯定是用了激素!底下几十个人评论,说得越来越吓人,有人说‘怪不得这么大的虾,原来是打了药的’,还有人说‘我以后再也不吃彭州的虾了’!”张翠花急得直跺脚。

李福贵脸色一变,赶紧掏出手机——他那部智能手机是孙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,屏幕上有道裂纹——打开彭州论坛,翻了半天,找到了那个帖子。标题是红字:“惊!彭州敖平镇稻虾颜色诡异,疑似使用激素!大家小心!”发帖人是个新注册的账号,叫“爱吃虾的正义哥”。

李福贵把评论往下翻,越看脸色越难看:“已经有一百多条评论了……热度还在涨。有人说要举报到食品监管部门,有人骂我们是黑心商家。”

伍子潇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帖子里的照片。照片拍得模糊不清,虾的颜色在灯光下确实显得有些怪异,但那是因为拍照时打了闪光灯。他平静地笑了笑,把手机还给李福贵。

“不用急。这是好事。”伍子潇说,语气淡定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
“好事?!”张翠花和李福贵同时喊出声来,两个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伍子潇。

“当然是好事。”伍子潇拉过一张竹椅子坐下,不紧不慢地说,“这说明我们的虾出名了。没人关注的虾,谁会费劲去造谣?有人造谣,说明我们的虾已经对别人的市场造成了威胁。翠花婶,福贵叔,你们想想,以前我们的虾默默无闻的时候,谁管我们养什么虾用什么料?现在有人造谣,说明有人在害怕。怕什么?怕我们的虾抢了他们的生意。”

张翠花愣住了,她活了五十年,头一回听说被造谣是好事:“那……那我们咋办?总不能不管吧?任由他们在网上胡说八道?”

“管,当然要管。”伍子潇胸有成竹地说,“但不是去删帖或者骂回去,那样反而显得我们心虚。我们用事实反击。翠花婶,你回去把你家的虾捞几只出来,福贵叔,你也带上咱们基地的虾,下午唐逸之来的时候,我们当着他的面,现场检测虾的品质,拍视频发到网上。”

李福贵眼睛一亮:“对!唐逸之是开火锅店的,他的话有分量!让他来亲自检测,比我们说一万句都管用。这叫什么来着——借东风!”
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伍子潇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另外,我下午就去镇上,找质检部门申请检测报告。等官方报告出来,造谣的人自然就打脸了。还有——福贵叔,你那个外甥不是学食品安全检测的吗?能不能请他帮个忙,用专业的检测仪器测一下我们的虾,出个数据报告?”

“能!当然能!”李福贵拍着胸脯,“我这就给他打电话!那小子去年刚毕业,就在彭州市质检站上班,正在实习期,正愁没机会表现呢。我跟他说,让他来测我们的虾,测完了给他发个大红包!”

张翠花听他们这么一说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但嘴上还是忍不住担心:“那万一那些人不信呢?现在网上的人,你发官方的检测报告,他们说你是花钱买的。你找专家证明,他们说专家是被你收买的。怎么都不信。”

伍子潇笑了笑:“那就让他们自己来测。过两天我要在村里搞一个‘稻虾品鉴会’,邀请彭州所有开馆子的老板、美食博主、普通市民来现场。大家现场捞虾,现场白灼,现场吃。嘴巴是不会骗人的。你吃一口我们的稻虾,再吃一口别家的养殖虾,差别是一目了然的。”

“好主意!”张翠花又兴奋起来,巴掌拍得啪啪响,“到时候我也来帮忙。我炒菜的手艺不比你妈差。我给你整一个‘翠花秘制麻辣虾’,保证让那些人的舌头都吞下去!”

李福贵也来劲了:“我去拉横幅!我有朋友在广告公司上班,我让他帮忙做几条横幅——‘彭州稻虾,敢素颜见人’、‘不打激素不打药,就敢请你现场吃’——怎么样?”

“横幅上的字可以写得更接地气一点,”伍子潇笑道,“比如‘敖平镇的虾,不化妆不美颜,就靠真本事’,或者‘吃一只就知道,激素算什么东西’。”

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兴奋,从品鉴会说到宣传方案,从宣传方案说到品牌推广,不知不觉就聊了大半个钟头。

张翠花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一下脑门:“哎呀,光顾着说虾的事了,我差点忘了。子潇,我跟你说个正事——你到底准备啥时候讨婆娘?我娘家那头有个亲戚的女儿,今年二十七,长得白白净净的,在银行上班。你要是愿意,我帮你牵个线。”

伍子潇扶了扶额头,哭笑不得:“翠花婶,这个事情……我们回头再说好不好?”

“回头回头,你每次都回头!”张翠花双手叉腰,架势跟骂她老公李二牛一样,“我跟你讲,那姑娘叫秦小棠,名字就好听,人也好得很。你要是再推,等人家被别人抢走了,你可不要后悔。到时候你对着虾塘哭,虾子也跳出来笑你。”

李福贵在旁边笑着帮腔:“子潇,这个事真不能拖了。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,娃娃都能下地干活了。你看你现在,钱挣到了,事业也有了,就差个堂客。三缺一,这辈子都凑不齐一桌麻将。”

“行了行了,”伍子潇站起来,“下午唐逸之要来,我先去塘里捞些虾准备着。翠花婶,小棠那事,等品鉴会搞完再说,好不好?”

张翠花叹了口气,摇摇头,对李福贵说:“福贵你听听,‘回头再说’、‘搞完再说’,我这个媒都说了好几回了,他每次都是这个话。我看啊,他是准备跟虾过一辈子。”

李福贵嘿嘿直笑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:“翠花,这就是你不懂了。现在的年轻人讲究的是‘先立业后成家’。咱们那个时候是先成家后立业,现在反过来了,先有事业再找对象,说是有底气。”

张翠花还想说什么,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
“哟,翠花也在这儿?”来人是顾明远,村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。他八十三岁了,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灰色短袖衬衫,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,走起路来却很稳当。他是在村口听说伍子潇的虾被人造谣的事,特地从家里赶过来的。

“顾爷爷!”伍子潇赶紧站起来,把椅子让给老先生坐。

顾明远坐下来,竹拐杖靠在椅子边,不紧不慢地说:“子潇,我刚才在村口晒太阳,听刘老三说,有人在网上发帖子说你的虾用了激素,有这回事?”

“是的,顾爷爷。”伍子潇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。

顾明远戴上老花镜,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翻了翻评论,然后摘下眼镜,缓缓地说了一句古文:“‘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’三国时期李康的《运命论》,说的大概就是你现在这个处境。”

张翠花听得一头雾水:“顾老师,你说啥子木呀风呀的,能不能说点白话?”

顾明远笑着捋了捋白胡子:“就是说,一棵树长得太高了,风就会来摧折它;一块土堆得太高了,水流就会来冲垮它;一个人做得太好了,就会有人来非议他。子潇的虾养得太好,自然会有人眼红。这是常理,不必惊慌。”

伍子潇点点头:“顾爷爷说得对。我已经有了应对办法,您不用担心。”

顾明远点了点头,看着伍子潇的眼神满是慈爱:“你的虾,我吃过两次。一次是清蒸,鲜甜可口;一次是麻辣,肉质紧实。以我活到这把年纪的经验,吃一口就知道——这是好东西,不是激素能养得出来的。激素养的虾,肉是松的,壳是软的,颜色是暗淡的。你的虾,肉紧壳亮,一看就是吃天然饵料、喝山泉水长大的。你就按你刚才说的,搞品鉴会,让他们自己来尝。真金不怕火炼,好虾不怕现煮。到时候老头子我也来,给你站台。”

张翠花急了:“顾老师,您这么大岁数了,品鉴会那么多人,您来做什么?万一挤着碰着了怎么办?”

顾明远笑了笑:“我来不是为了凑热闹。我教了几十年书,桃李遍彭州。品鉴会那天,我把我在彭州各个部门工作的学生都请来。让他们也尝一尝,看看我们敖平镇养出来的虾到底有多好。另外,我有个学生在彭州电视台工作,我让他来拍个短片,给子潇做个正面的报道。”

伍子潇听了,眼眶差点红了:“顾爷爷,您太费心了。”

“费什么心。”顾明远站起来,拄着拐杖,“你给村里做了这么多好事,带动这么多人致富,我老头子没什么能帮你的,就这点人脉还拿得出手。走了,不耽误你准备下午的事。”

送走了顾明远,张翠花感慨地说:“顾老先生真是个好人。一辈子教书育人,八十三岁了还惦记着村里的事。子潇,你可得好好干,别辜负了这么多人对你的期望。”

伍子潇心里头热热的,用力点了点头。

2019年春天,广州白云机场出发大厅。人来人往,广播声此起彼伏。

伍子潇手里攥着一张飞往成都的机票,那张机票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,边角都起了毛。旁边一个大行李箱,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堆水产养殖的书籍,沉甸甸的,轮子都压得有点歪。双肩包侧袋里还插着一把折扇——扇面是空白的,白得像彭州冬天的雪,他打算到了老家再找个老先生题几个字。这把扇子是他在广州上下九步行街淘来的,老板开价一百二,他生生砍到四十八,还顺走了一个扇套。老板最后拱手作揖,一脸服气:“小伙子,你这砍价功夫,我甘拜下风。你是四川人吧?”他点头。老板一跺脚:“我就说嘛!四川人砍价,比我们广东人还凶!”

手机响了,是他在上海海洋大学的导师陈教授打来的。声音隔着千山万水,听着有点失真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
“子潇,真下决心了?不是一时头脑发热?你们年轻人,容易冲动。”

“陈老师,我想好了。与其在外头给别人打工,当个螺丝钉,不如回去给自己打工。养猪养鸡我可能摸不到魂头,但养虾,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。你又不是不晓得,我在实验室伺候虾苗,比伺候女朋友还上心——虽然我也没得女朋友。”

陈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,又沉默了几秒钟,那几秒钟比一整年还长:“彭州那个地方我查过了,水源好得很,矿物质含量高,气候也适合罗氏沼虾。但你考虑过市场没得?四川人吃虾的习惯跟江浙是两码事,你不能照搬那边的套路。江浙人吃虾要原汁原味,白灼、清蒸,吃的是虾的本味;四川人吃虾要麻辣鲜香,干烧、水煮、火锅涮,吃的是调味。一个是品,一个是吃,这里头的差别大了去了。搞不好就要栽大跟头。”

“陈老师,我去看了再说。船到桥头自然直。实在不行,我就搞个‘虾火锅’,自己开店自己卖,自产自销,一条龙服务到底。反正火锅底料是现成的,我爹炒火锅底料的手艺,在敖平镇至少排前三。”

“你这个人呐,从读研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,主意比石头还硬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当年你做毕业实验,别人都用标准方案,你非要用自己那一套,结果数据出来,比标准方案还好。导师组的人都说,这个伍子潇,是个刺头,但是个有本事的刺头。”

伍子潇笑了:“陈老师,你又翻旧账。那次实验我差点没毕业,要不是你帮我说话,我现在还不晓得在哪儿搬砖呢。”

“帮你说话是因为你有理。”陈教授顿了顿,语气温和了些,“去吧,干不下去了给我打电话,我帮你推荐工作。老师这张老脸,在行业里头还是有些用处的。别硬撑,撑不住了就说。”

“谢谢陈老师。”

挂了电话,伍子潇深吸一口气,像要下水游泳前做最后一次深呼吸似的,走进了安检口。

安检时出了个小插曲。安检员从他包里翻出那把折扇,展开来左看右看,扇面空空如也,一个字没有。安检员看看扇子,又看看他:“带这个做什么?”他一本正经答:“天热扇风。”安检员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把扇子放回去:“走吧。”伍子潇接过包,心想:幸亏没在上面写什么接头暗号,不然今天怕是走不成了。

飞机爬升的时候,他透过舷窗往下看,广州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积木,跟小孩子玩的乐高玩具一样。他忽然想起李太白那句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,豪迈得能冲上云霄。可他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,像是揣了一窝兔子,那些兔子还在里头打架、翻跟头,没一个消停的。

邻座一个穿花里胡哨衣裳的大妈一直在打量他,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,看起来是去成都旅游的。她见伍子潇一个人发呆,就主动搭话:“小伙子,你是回家还是出差啊?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,像是回去相亲的?”

“回家。我是彭州人。不是相亲,是回去创业。”

“彭州?”大妈眼睛一亮,“彭州好啊!我这次报了个美食团,其中有一站就是彭州。听说那边的板鸭特别好吃,还有什么军屯锅盔、九尺鹅肠、桂花镇的桂花糕。你给我说说,到了彭州还有啥子必须吃的?”

伍子潇被她这么一问,也来了兴致,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:“阿姨,你去彭州的话,板鸭和锅盔是肯定要吃的。九尺镇的鹅肠火锅,鲜鹅肠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烫十几秒,捞出来蘸干碟,那个脆嫩,舌头都要吞下去。还有桂花镇的桂花糕,葛仙山的葛根粉,白鹿镇的冷水鱼……对了,你吃过罗氏沼虾没得?”

“罗氏沼虾?没吃过。啥子是罗氏沼虾?”

“一种淡水虾,个头比基围虾大,壳薄肉厚,肉质鲜甜弹牙。白灼最好吃,蘸点酱油就鲜得不行。我这次回去就是养这个虾的。”

大妈来了兴趣,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圆珠笔:“罗氏沼虾,你等哈,我记下来。在哪儿能吃到?”

伍子潇笑了笑:“暂时还吃不到。等我养出来了,你来彭州,我请你吃。我准备搞一个稻虾共生基地,虾和水稻一起养,不打农药不施化肥。到时候不光有虾,还有‘稻虾米’——就是跟虾一起长大的水稻碾出来的米,煮饭满屋子香。还有‘泉水虾’——用山泉水养的虾,肉质特别清甜。”

大妈听得眼睛越睁越大,圆珠笔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写:“稻虾米,泉水虾……小伙子,你这个脑壳灵光得很嘛!这些名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
“都是我自己琢磨的。东西好,名字也要好听,人家才记得住。”

“那你这个稻虾米和普通大米有啥子不一样?”

“差别大了。普通大米是化肥农药喂出来的,稻虾米是虾粪养出来的。虾的排泄物是最好的有机肥料,水稻吸收了之后长得壮实,碾出来的米粒粒饱满,煮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香。而且全程不打农药——因为虾对农药特别敏感,有一点农药虾就死了。所以能养出虾的稻田,米绝对是绿色无公害的。”

大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虾粪养稻,不打农药,绿色无公害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这个米贵不贵?”

“比普通米贵一些,一斤要七八块钱。但是值这个价。你想想,吃一斤普通大米,等于吃了不知道多少化肥农药残留。吃一斤稻虾米,等于吃了有机肥养出来的绿色大米。贵两块钱,买个放心,划得来。”

大妈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划得来。健康最重要。我这次去彭州,要是能吃上你说的这个稻虾米,我这趟就没白来。”

伍子潇笑了:“阿姨,稻虾米现在还没有呢。等我种出来了,第一个请你尝。”

大妈一拍大腿,高兴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:“好!一言为定!你给我留个电话,我以后每年都来彭州找你买米!”

两个人又聊了一路。大妈姓赵,退休前是广州一家医院的护士长,退休后就迷上了旅游和美食,全国各地到处跑。她听说伍子潇是上海海洋大学的研究生,回来养虾,感慨得很:“现在像你这样的大学生愿意回农村的不多了。我儿子也是研究生毕业,宁愿在广州送外卖也不愿意回老家,说是没前途。我看你这个虾和米的组合,前途大得很。好好干,大妈看好你!”

飞机降落的时候,赵大妈硬是加了伍子潇的微信,备注写的是“彭州虾老板”。她说:“你好好养,到时候我在我们老年大学帮你宣传宣传。我们老年大学有三百多个学员,个个都舍得在吃上花钱。你那个稻虾米和泉水虾,最适合我们这些讲究养生的老年人了。”

从成都双流机场出来,伍子潇拖着行李上了开往彭州的大巴。车上闹哄哄的,说话的、打电话的、嗑瓜子的、吃零食的,整个像一个流动的茶馆。他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丘陵,心里头慢慢踏实下来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大巴在彭州客运站停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迎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他爹伍大海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,戴着一顶满是灰的头盔,正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抽烟。那姿势,跟《上海滩》里的许文强有三分相似,只不过许文强穿的是风衣,他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汗衫,上头还印着“敖平镇第三届农民运动会纪念——拔河比赛优胜奖”;许文强抽的是雪茄,他爹抽的是五块钱一包的天下秀;许文强背后是上海滩的十里洋场,他爹背后是一排排等着拉客的摩的和三轮车。

“爹!”

伍大海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把烟头往地上一丢,用脚碾了碾,动作干净利落:“上车。”

“就骑这个?”伍子潇看了看摩托车后座,上面绑着一根麻绳,是用来固定行李箱的。麻绳打了三个死结,看起来非常结实,但也非常丑。

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开四个轮子来接你?”伍大海把头盔递给他,那头盔里面的海绵都露出来了,跟狗啃过的骨头一样,外面还有一道裂缝,用透明胶粘着,“将就一下,又不是没坐过。你小时候上学,我不都这么接你的吗?那时候你坐在前头,我坐在后头,你妈说我像送太子读书。现在太子爷回来了,还是这辆破车。”

旁边一个拉客的摩的司机听见了,插嘴笑道:“伍大爷,你这摩托车该换了吧?排气管冒的黑烟比烟囱还猛,我上回跟在你后头骑了五分钟,回去咳了一晚上。人家环保局没找你麻烦?”

伍大海头也不回:“换啥子换?这车跟了我十五年,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,骑起来有节奏感,比你们那些电动车强多了。再说了,车旧有啥子关系?能跑就行。我这个人讲究的是内在,不是外表。”

摩的司机哈哈笑了几声:“伍大爷,你这不是骑摩托车,你这是在开蒸汽火车。等哪天你这车散架了,我把零件捡回去当古董卖。”

伍大海也笑了,回头冲伍子潇一摆头:“上车!愣着干啥?听他们摆啥子龙门阵。”

伍子潇把行李箱绑在后座上,自己跨上车,戴上那顶破头盔。摩托车“突突突”地发动起来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呛得旁边的摩的司机直咳嗽。伍大海一拧油门,摩托车在暮色中沿着乡间公路往敖平镇的方向开去。

一路上,伍大海没怎么开腔。风吹得呼呼的,想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吼,费劲得很。伍子潇坐在后座上,看着路两边一闪而过的农田,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这条路,他走了十几年——上小学、上中学、去镇上赶场、去城里考试,都是走这条路。后来去了北京、去了上海、去了广州,这条路就走得少了,一年最多走两回。但每次回来,还是觉得亲切,像一双旧布鞋,穿着不体面,但合脚,舒服,走多远都不磨脚。

到村口时,天已黑尽,黑得像锅底扣下来。伍子潇从摩托车上下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——这一路颠得他屁股都快成四瓣了——抬头看见自家院坝里亮着一盏灯,灯下坐着一圈人,黑压压的,跟开村民代表大会似的。

“这么多人?”

“你妈喊的,”伍大海锁好摩托车,那破车锁了半天才锁上,钥匙都快拧断了,嘴里骂骂咧咧的,“说是你回来了,喊大家过来吃顿饭,热闹热闹。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,家里头来只苍蝇她都要摆三桌,说是来的都是客。何况是你这个研究生儿子,在她眼里头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人物,比镇长来视察还隆重。”

伍子潇心里一暖,像喝了碗热汤,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坝。灯光下,他看见了一堆熟悉的面孔——张翠花、李福贵、刘老三、周婶子、王木匠、陈瓦匠……全是看着他长大的老邻居,一个个脸上的皱纹都比五年前多了几道,深了几分。

“哎哟,子潇回来了!”张翠花头一个站起来,那速度比年轻人还快,差点把坐着的塑料凳子带翻了。她围着伍子潇转了一圈,那眼神跟验货似的,上上下下、前前后后打量了个遍。

“啧啧啧,瘦了瘦了,在外头没好好吃饭吧?你看这脸,尖得跟瓜子似的,还是那种恰恰香瓜子,一嗑就碎。”张翠花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,捏完还点了点头,跟买肉的时候摸肥瘦一样,手法专业得很,“肌肉还是有的嘛,硬邦邦的,跟石头一样。不错不错,比我老公强多了。这身板,干农活是一把好手。”

李二牛在旁边听见了,不乐意了,脸垮下来,像晒蔫了的茄子:“你说啥子?我哪里不强了?”

“你强?你强啥子强?”张翠花转过身,手指点着李二牛的胸脯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木鱼,“你昨天搬一袋米都搬不动,还好意思说。那袋米才五十斤,你喘得跟拉了一天犁的牛一样,呼哧呼哧的。你看看人家子潇,这胳膊,这肌肉,比你强了不止一点半点。”

李二牛被自己婆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,脸上挂不住,梗着脖子争辩:“那是我那天腰疼!平时我搬一百斤都不在话下!”

“腰疼?”张翠花冷笑一声,“打麻将的时候咋不腰疼?一坐就是四个小时,腰杆挺得笔直。赢了钱还能蹦起来,那叫一个灵活。你那个腰,我看是选择性腰疼——干活就疼,打麻将就不疼。”

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大得能掀翻屋顶。李二牛脸红得像关公,嘟囔了两句,埋头喝闷酒去了。

王秀兰从厨房端着一盆菜走出来,热气腾腾的,边走边喊:“都别杵着了,坐下坐下,开饭了!再站下去,菜都凉了,虾都老了!今天这虾可是我专门从镇上买回来的,你们不给我吃光,谁也别想走!”

院坝里摆了两张桌子,拼在一起,上头铺了一层塑料布,塑料布上印着大朵的牡丹花,大红色的,俗是俗了点,但看着就喜庆,有过日子的味道。菜一道道端上来:回锅肉,肉片切得飞薄,灯盏窝卷得漂亮,豆瓣酱炒出了红油;辣子鸡,辣椒比鸡还多,炸得酥脆,嚼起来嘎嘣响;酸菜鱼,鱼片薄得透光,酸菜是王秀兰自己泡的,酸得恰到好处;凉拌猪耳朵,切得细细的,红油蒜泥一拌,脆生生香喷喷;炒腊肉、炖排骨、红烧猪蹄、清炒空心菜……满满当当摆了一桌,像满汉全席。中间还空了个C位,专门放虾。

伍大海从屋里搬出一箱啤酒,“砰”地打开一瓶,啤酒沫子咕嘟咕嘟冒出来,像刚挖开的泉眼。他用嘴接住,咕嘟咕嘟喝了两口,然后一抹嘴巴,把瓶子递给伍子潇:“喝!”

伍子潇接过来,先给自己爹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着杯子站起来说:“各位叔叔婶婶,爷爷奶奶,我伍子潇今天回来了,以后就在村里扎根了。以后大家多关照,有啥事尽管开口,能帮的我一定帮。帮不了的,我想办法帮。总之,我有口饭吃,就不会让大家饿着。”

李福贵举着酒杯说:“子潇,你在外头干得好好的,一个月挣那么多钱,咋想起来回来了?是不是在外头犯了啥子事,回来躲灾的?”

“福贵叔,我没犯事。就是想家了。外头的饭再好吃,也不如家里的泡菜。外头的楼再高,也不如家里的院坝。”

“想家?”张翠花接过话头,拿筷子指着他,筷子尖上还夹着一块猪耳朵,“我看不是想家,是想折腾。你一个研究生,回来养虾,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嘛!大炮打蚊子,打不打得中另说,炮管子先冒烟,浪费炮弹。”

“翠花婶,蚊子也是肉啊。再说了,我这不是大炮打蚊子,我是用导弹打虾。精准制导,指哪打哪。我还要搞稻虾共生,一亩地挣两份钱——虾卖一份,稻虾米再卖一份。还要用山泉水养泉水虾,品质比普通池塘虾高出一大截。”

“稻虾米?泉水虾?”张翠花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你这娃儿,名字起得一套一套的。啥子是稻虾米?”

“就是跟虾一起长大的水稻碾出来的米。虾的排泄物给水稻当肥料,水稻给虾遮阴降温。全程不打农药不施化肥,米特别香,煮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香,隔壁邻居都要端着碗来敲门。”

张翠花听得一愣一愣的,转头对李二牛说:“听见没得?人家这是科学种田。你种了几十年地,除了化肥农药,你还会啥子?”

李二牛委屈巴巴地嘟囔:“我还会吃饭。”

一桌人又笑得前仰后合,刘老三笑得酒从鼻子里喷了出来。

那天晚上,伍子潇喝了不少酒,整个人轻飘飘的。散场的时候,他站在院坝边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乡下的星星跟城里不一样,又亮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,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。他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在院子里歇凉,爷爷躺在竹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看见没有,那是牛郎星,那是织女星。一年见一回,喜鹊搭桥,比咱们村的光棍强多了。咱们村的光棍,一年到头连个母的都见不着。”

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,他坟头的草长了又枯,枯了又长。伍子潇自己倒成了爷爷嘴里的“光棍”——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。他在星空下站了很久,直到露水打湿了鞋面,凉意从脚底慢慢浸透上来,才转身进屋。

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像烙饼,脑子里全是养虾的事。他拿起手机,给江苏的老张发了条微信:“老张,我到家了。虾苗的事你帮我盯到点,五月份要。别给我发那种歪瓜裂枣的苗,我要顶好的,好的才能打胜仗。”

老张秒回:“放心。不过我再提醒你一句,罗氏沼虾在四川养,别照搬江浙的套路。每个地方的水、气候、市场都不一样,你得摸着石头过河。摸不到石头就摸鱼,摸不到鱼就摸虾,总之不能闭着眼睛往前冲。”

“晓得。我这个人别的不行,摸虾还是有一套的,闭着眼睛也能摸到。”

“还有,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,名字起得好,有卖点。以后你要是真搞起来了,我帮你在江苏的朋友圈里宣传宣传。我们这边的人对绿色食品还是认的。”

“那就先谢了。等我的稻虾米出来了,给你寄一袋尝尝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伍子潇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,他不知道。但既然选了,就得走下去。就像《诗经》里说的: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”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

心向往之。这四个字,他读研的时候写在论文致谢里,现在写在了人生的下一章。窗外虫鸣声一浪一浪涌进来,混着远处稻田里的蛙声,像一支不知疲倦的交响乐。他在这声浪里慢慢睡着了。

2019年5月,虾苗到了。

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,天蓝得跟染过色一样,干净得一丝云都没有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伍子潇一大早就爬起来了,穿上他的下水裤——那条下水裤还是他在上海读研的时候买的,穿了五年了,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,颜色从深绿色褪成了浅灰色,跟褪了毛的鸡皮一样,但防水性能还是一流。

六十万尾罗氏沼虾苗,从江苏空运到成都,再用冷链车送到敖平镇。冷链车停在丁家山的路边上,白色的车厢上画着一条蓝色的大虾,虾旁边写着“虾苗专运”四个大字。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脸上的胡茬子有两天没刮了,递过来一张单子让伍子潇签。

“伍老板,你点一下。一共六十二箱,每箱一万尾左右,我出发前数过了,对得上。不过虾苗这东西嘛,数得再准也有误差,大概就是这个数。”

伍子潇签完字,迫不及待地打开车厢门。一股凉气扑面而来,像打开了一个大冰箱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泡沫箱子,白色的泡沫箱子摞了三层,每一层之间都垫着冰袋。每个箱子里都装着充了氧气的塑料袋,袋子鼓鼓囊囊的,袋子里是密密麻麻的小虾苗。那些虾苗小得跟针尖尖似的,在袋子里游来游去,透明得几乎看不见,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——它们在水里一弹一弹地游动,像水里的精灵。

伍子潇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搬出一箱虾苗,走到塘边。他蹲下来,先把塑料袋原封不动地放进塘水里泡着,让袋子里的水温慢慢跟塘水一致。这个叫“过温”,是养虾的基本功,急不得,跟熬粥一样,火候到了才行。水温差别太大,虾苗一下塘就会应激死掉,白花花的银子就打水漂了。

他一边等一边跟虾苗摆龙门阵,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子:“小家伙们,从今天起,这就是你们的家了。好好长,别给我丢脸。你们是江苏来的苗,到了四川就要适应四川的生活。能吃辣的要多吃辣,不能吃的也要学着吃。入乡随俗,晓得不?等你们长大了,有的去当泉水虾——喝山泉水长大的高级货;有的去当稻虾——跟水稻做邻居的绿色食品。都是好前程,莫给我丢人。”

张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,歪着头看塑料袋里的小虾苗,眼睛瞪得像铜铃,一眨不眨:“子潇,这些虾儿好小哦,跟蚊子一样——不,比蚊子还小。蚊子我还能看见腿,这个连腿都看不见。你确定这是虾?你确定这不是你从河里头舀上来的水虫子?我怎么看着像蝌蚪的娃儿?”

“能。翠花婶你放心,三个月之后,保证跟你手指头一样长。到时候你一只手都抓不住,两只手才抱得住一个。这虾的生长速度,是你想象不到的快。比你的猪长得快多了。”

“吹牛。”张翠花表示怀疑,但眼睛还是盯着虾苗不放,“我活了五十年,还没听说过虾能长这么快。三个月从小针尖长到手指头长?你喂的是饲料还是仙丹?猪都要长半年才能出栏,虾三个月就能卖了?”

“饲料是特制的,里面加了螺旋藻和鱼粉,蛋白质含量高得很。再加上这边水质好,气候合适,只要管理到位,三个月长到七八厘米完全没问题。猪是吃草的,虾是吃肉的,能一样吗?”

“那我等到看。”张翠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那土拍得满天飞,洒了伍子潇一脖子,“要是长不大,我把你手指头剁了炖汤。炖不烂我就用高压锅,高压锅不行就用砍刀。砍刀不行就用电锯。”

伍子潇嘿嘿一笑,缩了缩脖子,没接话。他知道张翠花是刀子嘴豆腐心,嘴上说得凶神恶煞,心里头比谁都盼着他成功。这个女人在村里出了名的“嘴硬心软”,谁家有事她都第一个伸手帮忙,但嘴上一定要骂骂咧咧的,不骂几句她浑身不舒服。有一回李二牛发烧,她一边骂“让你穿衣服你不穿,病死了活该”,一边半夜三更跑去镇上敲药店的门,来回走了十几里夜路。

头两个月,一切顺风顺水。

水温控制在28度,上下不超过半度。伍子潇在塘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棚子里放了一台旧空调——这台空调是他从镇上收废品的老王那里花两百块钱买来的,专门用来给虾塘降温,外机轰轰隆隆响起来的时候跟拖拉机一样。pH值稳定在8左右,不酸不碱,刚刚好。溶解氧保持在5毫克每升以上,塘里的增氧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,水里氧气充足,比城里人呼吸的空气还新鲜。

虾苗从几毫米长到了五六厘米,从透明变成了淡青色,从肉眼看不见变成了看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,长臂挥舞,一个个神气活现。

伍子潇每天都泡在塘边,测水质、调饲料、观察虾的活动情况。早上六点起来,天还没大亮,他就蹲在塘边看虾的摄食情况;晚上十点才回去,打着手电筒在塘边巡一圈,看有没有异常的浮头现象。中间就坐在塘边的石头上吃盒饭,盒饭是王秀兰给他装的,回锅肉盖浇饭,饭里头经常混着沙子——不是王秀兰不讲究,是乡下的风大,沙子到处飞,防不胜防。

他的皮肤从白变红,从红变黑,从黑变黑得发亮,跟抹了一层橄榄油似的。到后来,他站在村里人面前,大家都不敢认了——这哪是研究生啊,这分明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。有一次他去镇上办点事,在镇政府门口被门卫拦住了,人家以为他是来找活的民工,死活不让他进,直到他掏出身份证和工作证明,门卫才半信半疑地放了行。

张翠花有一次路过塘边,看见他光着膀子在投料,忍不住说:“子潇,你现在这个肤色,跟咱们村最黑的老赵有得一拼了。老赵可是在海南岛晒过三年的人,你几个月就赶超了。你是咋晒的?”

“就是这么晒的。”伍子潇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黑脸的衬托下格外醒目,“早上晒,中午晒,下午晒,一天晒十二个小时,三百六十度无死角。”

张翠花啧啧嘴:“你这是在用命养虾。年轻人,身体要紧。晒黑了倒不怕,晒出病来就麻烦了。你妈要是看到你这样,心疼都要心疼死。”

“趁年轻拼一把嘛。青春不奋斗,留着干什么?我妈看到我黑,顶多说两句。看到我挣了钱,肯定夸我。”

村里人路过,都夸他:“子潇不愧是研究生,养个虾都比别人养得好。你看看这个虾,一个个生龙活虎的,跟打了鸡血一样,在水里翻跟头,比城里的健身房还热闹。”

这话他听了,心里头美滋滋的,比吃了蜜糖还甜。但他不敢飘,不敢翘尾巴。他知道养虾这件事,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算成功。虾这东西,说翻脸就翻脸,今天还好好的在水里游得欢实,明天就翻白肚皮给你看,比翻书还快。他在广东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——头天晚上虾还活蹦乱跳,第二天一早就全浮在水面上,白花花一片,那场面跟雪地似的,让人想哭都哭不出来。

到了7月中旬,伍子潇给成都青石桥的批发商老刘打电话。

老刘是他在水产行业的老熟人了,做了二十多年水产生意,人精得很,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着和善,实际上精明得很。以前伍子潇在广东的时候就跟老刘打过交道,知道这个人虽然精明,但做生意还算规矩,不会坑人坑得太狠——最多也就是在价格上磨点嘴皮子。

“刘老板,我的虾再过一个月就能上市了,个头大概七八厘米,你那边要不要?”

老刘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,那思考的声音大到隔着电话都能听见,像个破风箱在拉,呼哧呼哧的:“七八厘米?伍老板,你再养大点嘛,养到十厘米以上,我这边好卖。现在的客人嘴巴刁得很,小了嫌肉少,大了嫌肉老,不大不小刚刚好。七八厘米属于‘不大不小’的下限,再大点更稳当,能卖好价钱。”

“十厘米?”伍子潇皱了皱眉头,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刘老板,你上回在电话里头不是说五六厘米最好卖吗?我这都照着七八厘米养了,你又让我养到十厘米?这不是耍我嘛!我按你的要求养,养出来了你又变卦?做生意能这样?”

“哎呀,那是上个月的行情嘛。这个月变了,大家又想要大的了。你听我的,再养一个月,养到十厘米,我按四十五一斤收。四十五,这个价在市场上算高的了,能让你赚一笔。我老刘在这行二十年,金字招牌,不会害你的。”

伍子潇犹豫了一下。四十五一斤,比他预期的高了五块钱。他算了一下账,如果按四十五一斤卖,这一批虾能挣十五万左右。十五万,在乡下能干不少事了——可以把虾塘的设备升级一下,可以多租几亩地,可以给爹妈买点像样的东西。

“行,刘老板,听你的。再养一个月。我这可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。你要是到时候又变卦,我可要找你算账的。到时候我牵一头牛到你档口来,让你当着大家的面吃下去。”

老刘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:“放心放心,我老刘的口碑,在青石桥是一等一的。你去打听打听,哪个不说我老刘讲信用?我要是坑你,你以后见了我往我脸上吐口水,我二话不说!”

“行,这句话我可记下了。”

挂了电话,伍子潇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,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头轻轻搅动。但老刘说得信誓旦旦的,他又不好再多说什么。做生意嘛,总得有点信任。他安慰自己。

结果到了8月底,虾长到了十几厘米,一个个膘肥体壮,张牙舞爪,蓝色的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水里游着的一块块蓝宝石。伍子潇站在塘边看着这些虾,心里头那个高兴啊,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养虾界的天才,陶朱公再世,范蠡附体。他甚至在塘边录了个小视频,发到朋友圈,配文是:“看看我家的大虾,个个都是健美冠军!能去参加世界虾类健美锦标赛!”

朋友圈底下评论一片,有说“牛逼”的,有说“发财了”的,有说“给我留两斤,我要最大的”的,还有说“这虾是吃啥长大的,不会是打了激素吧”的。

他老同学唐逸之在底下评论:“伍子潇你疯了?养这么大,你要当虾界的姚明啊?这虾一只就能炒一盘菜,哪个馆子敢买?”

伍子潇回复:“你懂啥子,这叫差异化竞争。别人养小的,我养大的,物以稀为贵。”

唐逸之回复了一个捂脸的表情:“到时候卖不出去别找我哭。”

他兴冲冲地捞了两百斤,用泡沫箱子装好,箱子里铺了冰袋,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,弄得跟快递贵重物品似的。然后自己开车送到青石桥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,他一路哼着歌,车载音响里放的是宋祖英的《好日子》: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心想的事儿都能成——”

到了青石桥,市场里人声鼎沸,鱼腥味虾蟹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独特的水产市场味道。老刘正在档口里忙着给一个客户称虾,电子秤上的数字跳来跳去,他一边称一边跟客户讨价还价,嘴皮子翻得飞快,唾沫星子都溅到虾上去了。看见伍子潇来了,他冲客户说了句“等下再谈”,笑着迎上来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——围裙上的鱼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
“伍老板,来了?虾带来了?让我开开眼,看看你的大虾长成啥样了。”

伍子潇把泡沫箱子搬到档口的案板上,打开盖子,掀开保鲜膜。老刘弯腰凑近去看,伸手进去捞了一只最大的出来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那只虾在他手心里张牙舞爪,长臂猛然夹住了他的手指,老刘“嘶”了一声,疼得龇牙咧嘴,赶紧把虾甩回箱子里。

“太大了。”老刘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走了,换上了一种为难的表情,跟医生告诉病人“你这个情况不太好”似的。

伍子潇的笑容僵在脸上,像被速冻了一样:“啥子?”

“太大了。伍老板,我跟你说实话,这个虾太大了,大得离谱。”老刘把虾翻来覆去地看,那表情跟考古学家鉴定文物似的,嘴巴啧啧作响,“你看你这个虾,长这么大了,壳也厚了,肉也老了。我们这边做干烧虾、麻辣虾,都是要嫩一点的,这样才入味。你这个太大了,进不了味道,客人吃了要骂娘——说我这虾是橡皮做的。而且你看这个壳,这么厚,客人一吃,满嘴壳,还吃啥子肉?吃个寂寞。”

“你上个月不是说——”伍子潇急了,声音都开始发抖。

“上个月是上个月嘛,这个月市场又变了嘛。”老刘的语气滑得像泥鳅,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滑溜溜的,“市场这个东西,比天气预报还不准。天气预报说下雨不一定下,市场说好卖不一定好卖。我跟你实话说吧,你这个虾,太大了,在我这边不好走。我只能给你三十一斤。”

三十一斤。

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,从伍子潇头顶浇下来,浇得他透心凉。

他站在批发市场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,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闻着鱼虾混杂的腥味,心里头五味杂陈,像打翻了调料铺——酸的辣的苦的咸的,全都搅在了一起。他想起了《儒林外史》里的范进,中举之前被人看不起,中举之后又被人追捧。自己倒好,把虾养大了,反而卖不出价。这真是讽刺他妈给讽刺开门——讽刺到家了。

“卖。”他咬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这一个字,比搬一袋五十斤的米还重。

老刘招呼伙计过来称虾,电子秤上显示:两百零三斤。三十块钱一斤,算下来六千零九十块。老刘点出六千一百块现金,递给伍子潇,还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伍老板,下次别养这么大了。控制一下。你第一次养,交个学费很正常。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,也交了不少学费。这都是成长的代价。我第一次做水产生意,从海南进了一批石斑鱼,路上死了七成,亏得底裤都快当了。”

伍子潇接过钱,捏在手里,那叠钞票薄薄的,跟他付出的心血完全不成比例。他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老刘说得对,这就是交学费。只不过这个学费,交得他肉疼。他想起一句诗:“不经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。”可他这何止是寒彻骨,简直是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塘边的石头上,塘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他打开一瓶冰啤酒,一个人闷闷地喝。水面上倒映的月亮又圆又大,像个白瓷盘子,纹丝不动地浮在水中央。他想,要是这月亮能吃,他早就啃了。要是能卖钱,他早就捞了。

手机响了,是陈教授打来的。伍子潇看了看屏幕,犹豫了两秒钟,还是接了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丧气。

“子潇,怎么样?虾卖得如何?”

“陈老师,栽了。市场不要大的,要小的。我把虾养大了,卖不出价。三十一斤,等于白干。这一批虾我算了算,除掉苗种、饲料、电费、人工,基本上是赔本赚吆喝。吆喝还没赚到,脸还丢了不少。”

陈教授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,然后语气平缓地说:“这就是我说的‘地域差异’。江浙那边喜欢吃大的,清蒸、白灼,越大越好,越大越气派;四川这边喜欢吃小的,干烧、麻辣,小的才入味。你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套别人的胃口。马上调整,下一批缩短养殖周期,控制在七八厘米就上市。吃一堑长一智,这不算亏,算是交学费。”

“我晓得了,陈老师。这个学费交得有点贵,但学到了东西。以后再也不闭着眼睛养虾了。”

“别灰心。你第一年能养出来,说明你的技术没问题。现在是市场定位出了偏差,这个好调整。比起那些养都养不出来的人,你已经强了一百倍。我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第一年颗粒无收的,你能养出来还能卖掉,已经不错了。有的人养了三五年还在亏本呢。”

伍子潇听了这话,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。

“另外,”陈教授顿了顿,“你有没有考虑过稻虾共生?我最近看了一些资料,这个模式在南方挺成功的。水稻和虾互相利用,水稻给虾遮阴降温,虾给水稻施肥松土,既能增收,又能改善土壤品质。你那边条件好,水源充足,可以试试。说不定能搞出点名堂来。而且——”陈教授故意拖长了声调,“你不是一直想搞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这两个品牌吗?没有稻虾共生的模式,你那个‘稻虾米’就只能是个空名字,没有真东西。”

伍子潇想起去年夏天发洪水的时候,三号塘的围堰被冲垮了,几百斤虾全跑到了旁边的稻田里。他当时差点没心疼死,以为全完了。结果过了一段时间,他发现那些逃到稻田里的虾不但没死,反而长得比塘里的还好,壳更蓝,肉更紧,活力更足。他当时就觉得奇怪,现在陈教授这么一说,他脑子里“叮”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脑壳里点了盏灯。

“陈老师,我这边有过类似的现象。去年洪水把虾冲到稻田里,那些虾反而长得更好。我当时就想,是不是稻田的水质更适合罗氏沼虾。听你这么一说,我觉得很有可能。我打算明年试试稻虾共生。搞成了,稻虾米和泉水虾就都有根有据了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这不是偶然现象,是有科学依据的。你试试,有结果了告诉我。老师等着你的好消息。到时候你那个‘稻虾米’,给我寄一袋来。我吃了这么多年食堂,就想吃点真正的绿色大米。”

“一定。第一批稻虾米出来,第一个给你寄。”

挂了电话,伍子潇站起来,对着月亮伸了个懒腰。月亮不说话,他也懒得说话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扇——扇面上写了“虾路相逢”四个字,是顾明远老先生写的。他展开折扇,在月光下看了几秒钟,然后合上,揣回兜里。

“虾路相逢,狭路相逢。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王摩诘老哥,你说得轻巧,你倒是来坐一哈看嘛。你来陪我坐一晚上,喝两瓶啤酒,吃两只酸菜虾,我就服你。”他用四川话嘟囔了一句,自己把自己逗笑了。

笑完了,他拍拍屁股上的土,转身往家走。

回到家,王秀兰还没睡,坐在堂屋的灯下补衣服。灯光昏黄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闪闪的。听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问:“卖了多少钱?”

“六千一。”

王秀兰手里针线不停,补的是伍大海的旧衬衫,领口磨破了,她正往上缝一块衬布,针脚细密得跟缝纫机轧出来的一样:“本钱回来没?”

“差不多。勉强够本。苗种钱回来了,饲料钱和电费还差点。”

王秀兰没再说什么,只是说了句:“锅里还有饭,灶上热着呢,自己去盛。有你爱吃的泡豇豆。”

伍子潇走进厨房,揭开锅盖,热气呼地冒上来,是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,饭粒裹着蛋花,金黄金黄的,上面还卧着两根泡豇豆,红亮亮的。他端着碗,站在厨房里,一口一口地吃着,眼泪差点掉进碗里。

不是因为这碗蛋炒饭有多好吃——虽然确实好吃——而是因为,不管他在外面栽了多大的跟头,回到家,总有这么一碗热饭等着他。

这就够了。

吃完第二碗饭,他洗了碗,走出厨房,发现王秀兰还在堂屋里等着他。

“妈,你咋还不睡?都十一点了。”

王秀兰放下手里的针线,拍了拍旁边的板凳:“子潇,你坐。妈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伍子潇依言坐下,心里头有些忐忑。他妈这个架势,一看就是要说正事。一般说正事之前,他妈都会先把针线放下,这是个规律。

“子潇,你这次养虾没赚到钱,你不要灰心。我跟你爹虽然没得啥子文化,但我们看得出来,你是有真本事的。你看村里的李老三,养鱼养了三年,年年亏,最后把鱼塘都卖了。你比他强,第一年就能养出这么大的虾,虽然没卖上好价钱,但至少养出来了。这就是本事。”

伍子潇鼻子一酸,没说话。

王秀兰继续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少:“你爹今天吃饭的时候跟我说,说他当年去当兵,第一年也被人欺负得不行,晚上躲在被窝里哭。后来熬过来了,当了班长,当了排长。他说人生在世,谁还没栽过跟头?栽了跟头爬起来就行了。你爹那个人嘴笨,这些话他不会当面跟你说,让我来跟你说。”

伍子潇眼眶红了。他想起今天吃饭时伍大海闷头扒饭的样子,当时他还觉得他爹不够关心他。原来不是不关心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这就是中国式父子——话都闷在肚子里,要当妈的来当传声筒。

“妈,我晓得了。我明年换个思路,搞稻虾共生。让虾和水稻一起长,一举两得。到时候虾卖了赚钱,稻虾米也能卖钱。一亩地挣两份钱,比单养虾稳当得多。”

王秀兰虽然听不太懂啥子是“稻虾共生”,但她看到儿子眼睛里又有了光,就放心了:“不管你养啥子,妈都支持你。家里那几亩地,你要是用得着,拿去就是。你爹种了一辈子地,挣不了几个钱。你要是能在地里头搞出新名堂来,他比啥子都高兴。”

“谢谢妈。”

“谢啥子谢,一家人说这些。”王秀兰站起来,把针线收拾好,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早起看虾呢。”

伍子潇回了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稻虾共生的事。越想越兴奋,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,开始查资料。

他查到了湖南、湖北、江苏等地稻虾共生的成功案例。数据显示,稻虾共生模式下,一亩稻田的产值可以达到八千到一万二千元,是单种水稻的三到五倍。而且稻虾共生产出来的大米,因为全程不打农药不施化肥,在市场上的售价是普通大米的两到三倍。

“就是这个了。”他对着电脑屏幕,自言自语,“稻虾米,泉水虾——明年就搞这个。”

窗外的蛙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,像是大自然在给他鼓掌。

2020年,伍子潇开始了“稻虾共生”的试验。

他在丁家山基地选了十五亩稻田作为试验区,四周挖了环沟,沟宽两米,深一米五。沟里养虾,田里种水稻。五月初插秧,六月初放虾苗。他给这个模式起了个响亮的名号——“一水两用,一田双收,鱼米满仓”。还专门请顾明远老先生用毛笔写了这十二个字,裱在木框里,挂在塘边的棚子上,路过的人都看得见。

这十五亩试验田,他当宝贝一样伺候。每天在田埂上转三圈,早上看水温,中午看水质,晚上看虾的活动情况。日头毒辣的时候,他就蹲在田埂上,头上顶块湿毛巾,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,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据:水温、pH值、溶解氧、透明度、浮游生物量、虾的摄食量……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表格,用红笔标注异常值,用蓝笔写改进措施,认真得像在写一篇学术论文。

插秧那天,张翠花带着四五个妇女来帮忙。她们一人戴一顶草帽,挽起裤腿下田,弯腰插秧的姿势整齐划一,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,又快又齐,像鸡啄米似的。稻秧在她们手里像活了一样,一插一个准,间距行距分毫不差。

伍子潇在田埂上看着,忍不住感叹:“翠花婶,你这个手艺,怕是能上《舌尖上的中国》,专门给你拍一集。那种慢镜头,一弯腰一起身,稻秧从手里飞出去,根根直立,水花四溅,美得很。背景音乐放个古筝,字幕打上‘四川彭州,张翠花,五十年插秧如一日’。”

张翠花头也不抬,手上的活计一点不耽误,嘴里却不停地说话:“上啥子舌尖哦,都是苦活路。我插了几十年秧,腰都快断了,也没见谁来拍我。你给工钱就行,一天八十,别少了。少一分我跟你急,少一毛我都不答应。你那个啥子‘一水两用’的名号好听,但工钱不能用名号抵。”

“不少不少,一分不少,还多给你十块。你今天多带了两个人来,我都给算工资。伙食也包了,中午有回锅肉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张翠花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回头冲那几位妇女喊,“姐妹们,听见没得?伍老板今天加工资!中午有回锅肉!我们加把劲,上午把这块田插完,中午多吃两碗饭!”

妇女们一阵欢呼,插秧的速度更快了。她们一边插一边唱起了山歌,歌声在稻田上空飘荡,惊起几只白鹭,扑棱棱地飞远了。

李福贵坐在田埂上的一棵桉树下头,吧嗒吧嗒地抽着叶子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妇女们插秧,忽然冒了一句文绉绉的话:“子潇,你这个稻虾共生,是不是就是《礼记》里头说的‘鱼跃于渊,鸢飞戾天’?各得其所,互不干扰,各自快活?”

伍子潇愣了一下,扭头看着李福贵。这个老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,偶尔冒出一句古文来,总是让人大跌眼镜:“福贵叔,你又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文绉绉的话?上次你引用《诗经》,这次你又引用《礼记》了。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偷偷在家里看古书?”

李福贵得意地吐了个烟圈,烟圈飘飘悠悠地升上去,在桉树叶子中间散了:“我年轻时候在村小当过两年民办老师,后来因为工资太低,养活不了家,就不干了。不过那两年我没白待,跟着顾明远老先生学了不少东西。顾老先生那才叫真有学问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我就是跟他学了点皮毛。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去他屋里,他教我读书,我给他带一包叶子烟。一包烟换一首诗,划算得很。”

“怪不得。”伍子潇恍然大悟,“那你这个比喻不太准。鱼跃于渊是各过各的,我这个是互相帮忙。虾给水稻施肥,水稻给虾打伞,这叫‘共生’,好比两口子搭伙过日子,你挑水来我浇园,谁离了谁都不行。要是各过各的,那是邻居,不是共生。”

“共生?”李福贵咂摸了一下这个词,在嘴里嚼了半天,像嚼槟榔一样有滋有味,“那你这个虾,是不是就是水稻的‘长年’?”

“长年”是四川话里对长工的称呼。伍子潇被这个比喻逗笑了:“差不多吧,不过这个长年不用发工钱,包吃包住,死了还能上桌当菜吃。天底下最划算的长工。比周扒皮家的长工划算一万倍。”

李福贵哈哈大笑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烟杆从嘴里掉下来,在田埂上弹了两下,溅起几点火星。他弯腰捡起来,吹了两口,重新塞回嘴里:“你这个人啊,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,怪不得能当老板。你要是早生几十年,肯定也是个教书先生,能把学生娃娃哄得团团转。对了,你那个‘稻虾米’的名字起得好,我问了好几个人,都说一听就晓得是好东西,是跟虾一起长大的米。比啥子‘有机大米’、‘绿色大米’都好懂。”

“名字是我想了好久才定的。”伍子潇说,“‘稻虾米’三个字,一听就晓得是稻虾共生模式产出来的米。‘泉水虾’就更直白了——喝山泉水长大的虾。城里人认这个。以后我们的产品打出去了,人家看到这四个字,就晓得是彭州敖平镇出来的好东西,别的地方没有。这就叫品牌辨识度。”

李福贵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就像我们村的顾明远,人家一提起他,就晓得是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。你的稻虾米和泉水虾,也要做到这个程度——一提起稻虾米,就晓得是你伍子潇养的虾种出来的米。”

六月初,虾苗放进环沟。

放苗那天,伍子潇特意请了顾明远老先生来观礼。老先生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到田埂上,看了看稻田,又看了看环沟,点了点头说:“好,好。这就是‘相生相养’,古人说的‘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’。子潇,你做的这件事,有古人之风。《中庸》里头说‘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’,你这个稻虾共生,就是‘中和’之道。”

伍子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顾爷爷,我就是想多挣点钱,没您说的那么高。我就是个养虾的,跟古人扯不上关系。”

“挣钱不丢人。”顾老先生捋了捋白胡子,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“‘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’你这个道,正。不坑人,不害人,自己挣了钱还带着乡亲们一起挣,这就是正道。孔子说‘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’,意思是只要能堂堂正正地挣钱,哪怕是给人赶马车,他也愿意干。你比赶马车强多了,你是给虾赶马车。”

张翠花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的,凑过来问:“顾老师,您说的啥子‘执鞭之士’?是不是说拿着鞭子打人?跟赶猪一样?”

顾老先生笑着摇头:“不是不是,是赶马车的意思。古代给富贵人家赶马车的差事,虽然辛苦,但是正经营生。孔子说只要能堂堂正正挣钱,赶马车他也干。”

“哦——”张翠花恍然大悟,一拍大腿,“那伍子潇现在是赶虾车,比赶马车高级。马车用的是马,他用的虾。虾比马小,但虾比马多。一亩田里头的虾,比一整个马厩的马都多。而且虾不用喂草料,不用钉马掌,死了还能卖钱。这么说来,养虾比赶马车划算多了。”

顾老先生被她这个解释逗得哈哈大笑,拐杖差点没拄稳,身体晃了两晃。伍子潇赶紧扶住他,老先生拍了拍他的手:“这个翠花啊,话虽然说得粗,理却说得通。养虾确实比赶马车划算。你这个虾,不但自己挣钱,还帮水稻施肥松土,一举两得。这就是古人说的‘一举两得’,不对,是‘一举三得’——虾挣钱,米挣钱,地也养肥了。”

放完苗,伍子潇留顾老先生在塘边的棚子里喝茶。茶是王秀兰自己炒的野茶,水是丁家山的山泉水,烧开了泡上,一股清香。

顾老先生端着茶杯,慢慢啜了一口,忽然说:“子潇,你这山泉水,不光能泡茶,养虾也是一等一的。你有没有想过专门搞一个‘泉水虾’的系列——用最干净的山泉水养,不打任何药,喂的饲料也是天然的,养出来的虾专门走高端市场,卖给那些讲究生活品质的人?”

伍子潇听了,眼睛一亮:“顾爷爷,您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我正有这个打算。泉水虾走高端路线,稻虾走大众路线,两条腿走路。泉水虾主打高端餐饮和礼品市场,稻虾走批发和团购。两个品牌各有各的定位,不冲突。”

顾老先生点点头,放下茶杯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,翻开空白的一页,颤颤巍巍地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泉水虾,清泉石上流”。他把纸撕下来递给伍子潇:“这句诗借给你。王维的‘清泉石上流’,人家一看就晓得你这个虾是喝山泉水长大的,意境也有了。”

伍子潇接过纸条,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,心里头涌起一阵感动。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,还惦记着帮他想广告词,这份情谊,比金子还重。

虾苗放进环沟之后,伍子潇每天都泡在田里。稻子一天天长高,从嫩绿变成深绿,从稀稀拉拉变成密密匝匝,到后来整片稻田绿得像一匹铺在地上的绸缎。风一吹,稻浪翻涌,沙沙作响,像是大地在轻声唱歌。虾躲在稻丛底下,看不见踪影,只能偶尔看见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那是虾在底下觅食或者互相追逐。

张翠花有一次来帮忙,站在田埂上左看右看,看见田里安安静静的,就起了疑心:“子潇,你那个虾到底还在不在?我怎么一只都看不见?是不是都跑光了?还是都死在底下了?”

“在。肯定在。”伍子潇信心满满地说,“翠花婶,你把手伸下去摸一哈就晓得了。虾白天躲在稻丛底下,晚上才出来活动。你白天看不到它们是正常的,看到了才不正常。”

张翠花半信半疑地撸起袖子,蹲在沟边,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进水里。她摸了两下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惨叫,像被火钳烫了一样,猛地把手缩了回来。手指上夹着一只虾——那虾用长臂死死夹住了她的食指,死不松手,像个耍无赖的小娃娃抱住了大人的腿。

“这个狗日的虾,还敢咬人!”张翠花甩了两下没甩掉,急了,脸都涨红了,虾还挂在手指上晃晃悠悠,“伍子潇,你管不管?!你养的虾造反了!它要夹断我的手指头!我的手指头要是断了,以后哪个给你插秧?”

伍子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好不容易喘过气来,说:“翠花婶,你别甩,越甩它夹得越紧。你把它放到水里它就松了。这是虾的本能反应,它以为你的手指是入侵者,正在自卫反击呢。”

张翠花把手放进水里,那只虾果然松开长臂,嗖的一下钻进了稻丛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一圈涟漪在慢慢散开。她把手拿出来看了看,手指上多了一道红印子,不深,但火辣辣的疼。

“我告诉你伍子潇,”她瞪着眼睛,把手指举到他眼前晃了晃,“等这些虾长大了,我要一只一只把它们全吃了,吃得一只不剩!一只都不留!把它们的壳都嚼碎吞下去!让它夹我!我还要专门搞个‘翠花全虾宴’,红烧、白灼、麻辣、椒盐各来一盘,吃不完的打包带回去给李二牛吃!”

“行行行,到时候专门给你留一塘,让你吃个够,吃不完的兜着走。再送你一袋稻虾米,你拿回去煮饭,配着虾一起吃,那才叫巴适。”

三个月后,九月初,秋高气爽,稻穗开始变黄,沉甸甸地垂着头。伍子潇开始试捞。

他带着两个村民,在稻田四周的环沟里下网。网是专门定制的,网眼大小刚好能留住成虾,放过小虾——这样既能把成熟的虾捞出来卖,又不伤小虾,让它们继续长。第一网拉上来,十几只虾在网里活蹦乱跳,噼里啪啦的,像一锅炒豆子。个头不大,但个个精神,蓝莹莹的壳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
他拿起一只最大的,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虾壳半透明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虾肉;两只长臂有力,夹得他手心发痒;两只黑眼珠瞪得圆圆的,像两颗黑芝麻,瞪着他,好像在说“你抓我干啥?放我回去!我还没跟稻子告别呢”。

“这个品质,”伍子潇自言自语,声音里头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比池塘养的好太多了。壳薄肉紧,颜色也漂亮,没有土腥味。这就是稻虾——跟水稻一起长大的虾。这就是泉水虾——喝山泉水长大的虾。两个品牌,一个品质。”

他称了一下,这批虾平均个头在六到七厘米,一斤能称三四十只,大小均匀,规格齐整。他打电话给老刘,电话那头老刘正在忙着招呼客人,背景音嘈杂得很:“你送过来看看嘛。我要亲眼看了才作数。不过我跟你说,这个季节虾多得很,价格上不去,你要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伍子潇就带着一百斤稻虾出发了。一百斤虾,装在五个泡沫箱子里,箱子底下铺了冰袋,保鲜膜裹了又裹,捆得像五个炸药包。他发动皮卡车的时候,天边才刚翻出鱼肚白,东边的山头镀了一圈金边。

到了青石桥,老刘正在档口里杀鱼。一条草鱼在他手里三两下就被刮了鳞、剖了肚、掏了内脏,动作行云流水,刀光一闪,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。他看见伍子潇来了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围裙上满是鱼鳞和血迹,远远看去像一幅抽象画。

“来了?伍老板,你还真早啊。来来来,让我看看你那个稻田虾。上回你的大虾把我夹怕了,这回我戴手套看。”

伍子潇打开泡沫箱子,老刘弯腰,从箱子里拿起一只虾,剥开壳,看了看虾肉的颜色——虾肉晶莹剔透,带着淡淡的粉色,像一块半透明的玉石。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——一股清新的甜味,带着若有若无的植物清香。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一下。

他嚼了两下,忽然愣住了,眼睛瞬间瞪大,像灯泡通了电一样,亮得惊人。他又嚼了两口,咽下去,咂了咂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刘老板,咋样?”伍子潇故意问,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
“伍老板,”老刘把虾壳吐出来,声音都变了,“你这个虾哪来的?这是施了啥子魔法?这虾肉怎么有一股清甜味?不是那种加了味精的甜,是天然的甜,像山泉水一样的甜。我做了二十年水产生意,吃过无数虾,头一回吃到这种味道的虾。”

“稻田里养的。稻虾共生,喝的是山泉水,吃的是稻田里的天然饵料——浮游生物、水生昆虫、有机碎屑,还有稻花。稻花你晓得吧?就是水稻开的花,掉在水里,虾就当零食吃了。所以这虾自带一股稻花香。”

“稻田里能养出这个品质?”老刘又剥了一只,这回他仔细品了品,闭上眼睛,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,像在品红酒一样认真,“肉紧实,有嚼劲,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,甜丝丝的,像吃水果一样。你以后这个虾,有多少我要多少,价钱好商量。我全包了。你这个虾要是在我档口卖,不出三天,全青石桥的虾贩子都要来找你进货。”

“多少?”伍子潇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“五十一斤。这个价,对得起你的辛苦了。”

伍子潇心里“咚”地跳了一下,像有人在胸口擂了一拳。五十一斤,比池塘养的高了将近二十块钱,比去年那批“太大”的虾高了二十一块。但他面上不露声色,学着他爹伍大海杀价的样子,稳起:“五十五。这虾的品质你也看到了,青石桥找不出第二家。而且我跟你说,这个虾不光是好吃,它还环保。全程不打农药不施化肥,是真正的绿色食品。你拿回去,可以挂个牌子写上‘彭州稻虾’,标五十五一斤,照样有人抢着买。”

“五十二。”老刘竖起两根手指。

“五十三。”伍子潇竖起三根手指。

“成交!”老刘一拍巴掌,脸上的笑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朵根,“你这小子,读了研究生就是不一样,不光会养虾,还会砍价。比我年轻时候精明多了。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被人宰了还帮人数钱呢。你以后要是做大了,记得老哥我第一个支持你的。”

伍子潇笑了:“刘老板,你放心,我不会忘了你的。以后我的稻虾米出来了,也拿到你档口来卖。你这边销路广,帮我推一推。稻虾米,绿色无公害,八块钱一斤,城里人肯定抢着要。”

老刘一拍大腿:“要!当然要!稻虾米——这个名字起得好!你把米拿来,我先试卖一批,如果销路好,我给你包销。不光是稻虾米,你那个泉水虾也拿来,我帮你走高端渠道。高档餐厅、酒店、会所,你直接对接可能不好进,但我老刘在这行混了二十年,这些渠道多得很。”

从青石桥出来,伍子潇坐在车里,发动机都没急着打。他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,拍得手掌都红了,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
他想起了一句诗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陆游这句诗,他以前觉得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,是课本上干巴巴的句子。现在觉得简直是写进了自己的心坎里,每一个字都是为他伍子潇写的。去年那个夜晚,他一个人坐在塘边对着月亮发呆,觉得这辈子可能都翻不了身了。谁知道一年之后,剧情翻转得比川剧变脸还快。

他掏出手机,先给陈教授发了条微信:“陈老师,稻虾共生的虾,卖出去了。五十三一斤。比池塘养的高了二十块。品鉴的人说有一股山泉水的清甜味。稻虾米和泉水虾的品牌,有底气了。”

陈教授几乎是秒回:“好!很好!我就知道你能行。子潇,你现在做的这件事,不光是养虾赚钱的问题,你是在探索一种新的农业模式。这种模式如果推广开来,对整个四川的水产养殖业都会有示范意义。好好干,老师以你为骄傲。另外,你的论文可以动笔了——《稻虾共生模式下罗氏沼虾品质提升机理研究》,这个题目怎么样?发了论文,你就是理论联系实际的典范。”

伍子潇看着这条微信,眼眶有点发酸。他又给李福贵发了条语音:“福贵叔,稻虾卖出去了,五十三一斤。比去年高了二十三块。你以后跑市场,价格就按这个报,底气足得很。”

李福贵几乎是秒回了语音,声音兴奋得发抖:“真的?五十三一斤?哎呀我的老天爷!我就说嘛,好东西不愁卖!子潇,你太厉害了!我今天就印新名片——‘彭州稻虾,五十三一斤,不好吃不要钱’!不,我改一下——‘彭州稻虾,清甜弹牙,吃完还想吃’!”

他又给张翠花发了条微信:“翠花婶,今晚到我家来,请你吃稻虾。五十三一斤的稻虾。”

张翠花回了条语音,声音大到差点把手机喇叭震破:“五十三?!你莫哄我!上回不是才三十一吗?涨了这么多?你给虾吃了啥子?你给虾喝了人参汤?我马上就过来!我把我家那坛泡了五年的杨梅酒带过来!今晚不醉不归!”

伍子潇把手机放下,发动了皮卡车,引擎声在清晨的青石桥市场里响起。他摇下车窗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味的空气,觉得这味道比任何时候都好闻。

回到村里,他第一时间跑去找顾明远。

顾老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躺在一张老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发黄的《诗经》,旁边的石凳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野茶。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,在他身上洒了一片斑驳的光影。看见伍子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他慢慢放下书,摘下老花镜:“怎么了子潇?跑成这样,后面有狗在追你?”

“顾爷爷!稻虾卖出去了!五十三一斤!比池塘养的高了二十块!”伍子潇双手扶着膝盖,弯着腰喘气,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顾老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笑了,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来,像一朵晚开的花。他摘下眼镜放在书上,双手撑着竹椅扶手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伍子潇的肩膀:“好,好。我就知道你能成。来,你坐下,我送你一首诗。”

他转身进屋,拿出文房四宝——一方端砚,一锭老墨,一支狼毫笔,一张宣纸。他在砚台里倒了点水,开始研墨,手法娴熟,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。墨研好了,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悬腕挥毫,一口气写了一首七言绝句:

“稻花香里养虾人,五载辛劳不染尘。最是丁家山下水,一塘清碧养龙鳞。”

写完了,他搁下笔,把宣纸举起来吹了吹墨迹,递到伍子潇面前:“这首诗送你。我老了,帮不了你什么大忙,写个字、作首诗还是可以的。拿去裱起来,以后挂在你的基地办公室里头,让人家看看,我们敖平镇的养虾人,也是有诗和远方的。”

伍子潇接过宣纸,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,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眼泪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卷好,郑重其事地捧在手里,深深地给顾老先生鞠了一躬:“顾爷爷,谢谢您。等我的稻虾米出来,第一锅饭,我端来给您尝尝。”

“那我等着。”顾老先生重新坐回竹椅上,拿起茶杯,悠然地啜了一口,“到时候你端饭来,我备一碟泡菜,一碟豆腐乳,咱们爷孙俩好好吃一顿。你爹你妈也来,把你那个老同学唐逸之也叫上,咱们热热闹闹地庆祝庆祝。”

伍子潇捧着宣纸走出顾老先生的院子,站在巷子里,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梧桐树。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,像在给他鼓掌。

回到基地,他把顾老先生写的诗小心地卷好,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,打算第二天去镇上找人裱。然后他换上工装,继续去塘边干活。今天的虾还没喂,水还没测,增氧机的滤网还没清洗。不管卖出了多好的价钱,虾还是要养的,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
傍晚时分,张翠花提着一坛杨梅酒来了,后头跟着李福贵,李福贵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土鸡,说是要加菜。王秀兰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,锅铲翻飞,油烟四起。伍大海搬出了珍藏的泸州老窖,摆在桌子中央。

那天晚上的饭,吃到了夜里十点多。张翠花喝了两碗杨梅酒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拉着伍子潇的手不肯松:“子潇,你晓得不?我嫁到这个村三十多年,头一回觉得自己也能挣钱。以前养猪,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挣的钱还不够给二牛买药。现在养虾,一年挣了一万多,我自己都不敢信。我那天去镇上买东西,一口气买了三件新衣裳,还给你李叔买了一双新皮鞋——不是凉鞋,是真的皮鞋。”

李福贵也喝了不少,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,但逻辑还在:“子潇,我老李这辈子,种过田,养过鸡,当过民师,卖过鸡蛋,啥子都干过,就是没干过销售。现在帮你跑市场,一个月挣的比以前大半年挣的都多。我那个在成都上班的儿子,以前都不好意思说我是农民,现在他同事问他家里干啥的,他说‘我老汉儿卖稻虾,生意好得很’。”

伍子潇端着酒杯,看着眼前这些热热闹闹的面孔,心里头像有一团棉花,又软又暖。他想起五年前在白云机场的时候,心里头那窝打架的兔子,想起第一年三十块钱一斤卖掉虾的那个夜晚,想起一个人在塘边对着月亮喝酒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。现在才发现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他身后有爹妈,有翠花婶,有福贵叔,有顾爷爷,有陈教授,有唐逸之——有一整个村庄的人,都站在他这边。

2021年到2023年,伍子潇的养殖规模一年比一年大,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越滚越快。

五十亩,一百亩,两百二十亩。三个基地分别在九尺镇、敖平镇的两个社区。自营池塘加上稻虾共生,总面积在彭州算得上头一份,在全市的水产养殖户里头也是响当当的。走在镇上,不认识他的人都晓得“那个养虾的研究生”——不认识脸,但名号已经传开了。他去镇上的信用社办业务,柜员看到他的名字,抬头说:“你就是那个养虾的伍老板啊?我吃过你的虾,太好吃了。”

他还搞了一个育苗基地,建了六个大棚,里头是小圆桶循环水养殖系统,年育苗能力六百万尾。以前虾苗要从江苏空运,一斤苗要两百多块钱,路上还要死两三成——那死掉的不是虾苗,是钱。算下来成本高得吓人。现在自己育苗,一斤苗的成本降到一百二,成活率还提高了两成。这一进一出,都是真金白银。他算过一笔账:光是育苗这一项,一年就能省下将近二十万的成本。

更关键的是,自己育的苗更适应彭州的水土。从江苏来的苗,头一个月总有一批适应不了,死得莫名其妙。自己育的苗,从卵开始就在彭州的山泉水里长大,水质、气候、饲料都是本地化的,下塘后成活率比外来苗高出将近两成。这就是“水土驯化”的过程——伍子潇在他的笔记本上专门用了这个学术名词,旁边用括号标注了一句四川话:“就是让虾儿学会喝彭州的水。”

村里人看他搞出了名堂,纷纷来取经。伍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——不对,是几乎没断过人。有人是来请教的,有人是来借钱的,有人是来谈合作的,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看热闹、蹭顿饭的。王秀兰有时候一天要烧五六壶开水,茶叶用得比茶馆还快。

伍子潇来者不拒,谁来他都接待。但他有一个条件:“你要学养虾,先跟我干三个月。三个月后你觉得能干,我再教你。要是干了三天就喊累、吃不了这个苦,那就早点回去继续种你的稻子,也饿不死。干不下来,莫怪我无情。”

这个规矩看起来很严,实际上是帮人筛掉那些只想赚快钱、不愿意下苦功的人。三个月下来,塘边日头晒不黑的人,趁早别干这一行。

张翠花是第一个跟他干的,也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。她干了整整三个月,从早到晚泡在虾塘边,学投喂、学测水质、学防病、学捕捞。三个月下来,人晒得比伍子潇还黑。回到家那天晚上,她老公李二牛正坐在院子里看电视,一抬头看见一个黑黝黝的女人走进院子,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遥控器都掉地上摔成了两半。

“你哪个?”李二牛警惕地站起来,手都摸到旁边的扁担了。

“你婆娘!”张翠花把草帽往桌上一摔,帽子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停,“认不出来了?你眼瞎了?才三个月就不认识自己老婆了?你当年追我的时候,我换了件衣裳你都能认出来,现在我换个肤色你就不认识了?”

李二牛凑近仔细看了半天,倒吸一口凉气:“认不出来。我还以为是非洲来的。这黑得,煤球一样。你要是不说话,我真不敢认。你咋晒成这样了?你去的不是养虾基地,是挖煤基地?”

“放你娘的屁!”张翠花骂了一句,自己又笑了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——那是全身唯一还白的地方,“伍子潇那个瓜娃子,天天让我在太阳底下晒,说是要‘适应环境’。我说我在村里住了五十年,太阳晒了五十年,还用适应?他说‘养虾的环境跟住人的环境不一样’。我呸!他就是想晒死我!晒死我好继承我的两亩虾塘!”

骂归骂,张翠花还是认认真真学了三个月。她有一个笔记本,是她孙子用剩的作业本,封面上还写着“数学练习册”。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翻开来看,上面写着:水温控制在28度,pH值8左右,早上六点投喂第一次,下午四点投喂第二次,晚上十点巡塘,发现浮头立即开增氧机,暴雨天要提前降低水位,蜕壳期要补钙……密密麻麻几十页,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重点。

三个月期满之后,她在自家屋后挖了一个两亩的小塘,从伍子潇那儿拿了两万尾虾苗。伍子潇手把手教她投喂、调水、防病,隔三差五还上门看看,比对自己亲妈还上心。有时候半夜三更张翠花打电话来说虾好像不对头,他二话不说披上衣服骑着电动车就过去了,打着手电筒在塘边蹲到凌晨三四点。有一回张翠花塘里的虾大面积浮头,伍子潇连夜赶过去,发现是增氧机坏了,他二话不说把自己基地备用的增氧机拆下来扛了过去,来回搬了两趟,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。张翠花要给钱,他死活不收,说:“你跟我学了三个月,你成功了就是我的招牌。你要是亏了,我还怎么教别人?”

第一年,两亩塘净赚了一万二。张翠花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,声音也在抖,像是装了电动马达:“我养了三十年猪,最好的时候一年也就挣万把块钱。这个虾,两亩地就顶我养一年猪?养一年猪我要起早贪黑喂猪、铲猪粪、打猪草、挑水烧火,累得像条老黄狗。这个虾,两亩地轻轻松松就挣了这么多?我不是在做梦吧?你掐我一下。”

“翠花婶,这还是行情一般的时候。行情好了,还能翻一番。”伍子潇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已经跟两年前不一样了——现在他说这话,背后有实打实的数据支撑。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着每个月的虾价走势,曲线图一路往上走。

张翠花把钱数了三遍,手抖得像筛糠。然后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裹了三层,又拿橡皮筋扎了两道。她进屋,拉开衣柜最里头的抽屉,把塑料袋塞进一床棉被的夹层里,拍了拍,确保不会掉出来。这才转过身,眼圈有点红。

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,走出来的时候,硬邦邦地对伍子潇说:“伍子潇,你别得意。万一明年虾价跌了呢?万一虾得病了呢?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万一,万一明天地震了呢?”伍子潇打断她,笑着说,“翠花婶,你先把今年的钱揣好,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到,砸不到你头上。再说了,你现在是有技术的人,就算真遇到虾价跌了,你也知道怎么控制成本、怎么调整养殖密度,不像以前养猪那样全靠运气。”

张翠花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进了厨房,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醪糟蛋,碗里的荷包蛋圆溜溜的,醪糟的香气混着红糖的甜味,直冲鼻子:“吃!堵住你的嘴!再说废话我把碗扣你头上!我警告你,明年我这两亩塘要是挣了钱,我要请全村人吃饭,到时候你来不来?”

“来!肯定来!”伍子潇接过碗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蛋是溏心的,筷子一戳,蛋黄就流出来了,和着醪糟红糖水一起吃,甜得人心都化了。

第二年上半年,张翠花又扩了两亩塘,合计四亩。到了秋天一算账,四亩塘净赚三万二。她真的请了全村人吃饭,摆了三桌,在自家院坝里搞了个“翠花虾宴”。酸菜虾、麻辣虾、白灼虾、蒜蓉虾、椒盐虾……八道虾菜,道道不重样。李二牛负责端盘子,端到最后自己都没吃上一口。村支书老周在席上站起来敬酒,说:“翠花,你是咱们村妇女创业的榜样!明年三八妇女节,我推荐你当妇女先进!”

张翠花端着酒杯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她嫁到这个村三十多年,头一回被人叫“榜样”。

李福贵大爷也动了心。他六十七了,腰不好,腿也不好,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干不了重活。但他脑壳灵光,是村里出了名的“点子王”。他找到伍子潇,两个人坐在院坝里喝了一个下午的茶,李福贵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“子潇,我不养虾。我有自知之明,养虾是体力活,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。但我可以帮你跑销售。我在镇上有几个熟人,在成都还有亲戚——我那个外甥在成都开了个串串店,生意好得很,一天要卖几大锅。我帮你跑市场,你给我提成就行。我这把老骨头,还跑得动。别看我腰不好,骑电动车比走路还稳当。”

伍子潇想了想,看了看李福贵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和那双闪着精明光芒的眼睛,说:“行。福贵叔,你帮我跑跑彭州和周边的几个镇。别累着,跑得动就跑,跑不动就歇。身体要紧,挣了钱也得有命花。我给你百分之五的提成——你卖出去一百块钱的虾,你拿五块。”

李福贵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:一百块拿五块,一千块拿五十,一万块拿五百。要是他一个月能卖一万块钱的虾,就能挣五百。在乡下,五百块钱够老两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了。

“成交!”李福贵伸出手,跟伍子潇握了一下,那只手虽然布满老茧,但握力十足。

李福贵买了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,车厢里铺了泡沫板,专门放虾。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子,箱子里常年放着冰袋,保证虾在运输过程中不死。他还在车头装了个小喇叭,喇叭里录的是他自己用川普喊的广告词:“稻虾米,泉水虾,敖平镇的好东西——巴适得板!买一斤送二两,买十斤送一斤!不好吃不要钱,吃了还想吃!”

他还给自己印了名片。那名片是他自己用家里的打印机打的,虽然粗糙,但信息齐全。上面写着“虾跑腿”三个大字,下面是他的手机号和一行小字:“送虾上门,童叟无欺。买一斤送二两,买十斤送一斤。稻虾米同步上市,绿色无公害,八块钱一斤。”名片背面印着顾明远老先生写的那句诗——“清泉石上流”,下面配了三个字:“泉水虾”。

有人问他:“大爷,你这买一斤送二两,利润在哪里?这样做生意不亏本啊?你一斤虾才挣多少,送二两就送掉了一大截利润。”

李福贵嘿嘿一笑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,牙齿上沾着烟渍:“羊毛出在猪身上。虾不赚钱,米赚钱。虾是引子,米才是主角。我这招叫‘虾饵钓米鱼’。客人来买虾,我送他二两让他尝鲜。他吃了觉得好,下次就会买更多。然后我顺势推荐稻虾米——虾都这么好吃了,跟虾一起长大的米能差吗?客人一听有道理,顺手就带一袋米回去。虾挣的利润薄,但米的利润厚。一来二去,我挣两份钱——虾一份,米一份。”

那人听了,竖起大拇指:“大爷,你这脑壳,比我们年轻人还灵光。你这哪是卖虾的,你是心理学家。”

李福贵得意地吐了个烟圈: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做生意就一条道道——你让人家觉得占了便宜,你自己才能赚到钱。你光想赚人家的钱,人家凭什么买你的?你让人家觉得划算,人家才掏钱掏得心甘情愿。”

这话是伍子潇教他的。稻虾共生模式产出来的稻米,不打农药,不施化肥,是真正的绿色无公害大米。煮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香,那香味能飘到隔壁邻居家去,引得人端着碗来敲门。这种米拿到市场上,一斤能卖到八块钱,而普通大米只能卖三块钱。一亩稻虾田能产六百斤稻虾米,光米就能卖四千八百块钱。加上虾的收入——一亩地产两百斤虾,按五十三一斤算,虾能卖一万零六百块。两项加起来,一亩地的产值超过一万五千元,比种十亩普通水稻还强。

伍子潇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张大表,用红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,贴在村委会的宣传栏里。表上面用加粗的红笔写了一行大字,隔了十米远都能看清:“一亩稻虾田,胜过十亩稻——伍子潇稻虾共生试验田实测数据。虾亩产200斤×53元=10600元,稻虾米亩产600斤×8元=4800元,合计亩产值15400元。对比:普通水稻亩产1000斤×3元=3000元。”

村支书老周站在宣传栏前看了半天,把每一个数据都仔细读了一遍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伍子潇的肩膀,那力道大得伍子潇一个趔趄。

“子潇,你这个搞得好,搞到点子上了!一亩一万五,这在我们整个彭州市的农业产值里头都是拔尖的。明年我帮你动员村民,争取在全镇推广。让大家都跟着你发财。你要是能把咱们村的贫困户都带动起来,我给你请功!不光在镇上给你请功,还去市里给你报!”

“谢谢周书记。”

“谢啥子谢,你帮村民挣钱,我谢你才对。你是我们村的财神爷。”老周书记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你最好赶紧把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的商标注册了。现在你的东西好,大家认你的脸。以后规模大了,别人会冒充你的产品。你脸再大,也覆盖不了全省市场。注册商标,搞品牌,这才是长远之计。你看人家‘老干妈’,光是一个名字就值几十个亿。你以后要是做大了,‘稻虾米’这三个字也值钱。”

伍子潇一拍脑门:“周书记,你说得对。我最近光顾着养虾卖虾,把品牌的事给忘了。我这两天就去跑市场监管局,把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的商标都注册了。还有‘虾跑腿’——福贵叔那个品牌,也一起注册。以后这三个品牌就是我们敖平镇的三张名片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你读的书比我多,但社会经验我比你多。商标这个东西,早注册早安心。晚了被别人抢注了,你哭都没地方哭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——辛辛苦苦打出了名气,结果商标被人家抢注了,最后只能改名换姓重新来过。”

伍子潇当天下午就驱车去了彭州市工商局,把“稻虾米”“泉水虾”“虾跑腿”三个商标全部申请了注册。办事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,接过申请表翻了翻,抬头问:“你是伍子潇?就是那个敖平镇养虾的研究生?”

“是我。你认识我?”

“不认识。但我在彭州论坛上看到过你的帖子——有人造谣说你的虾用了激素,后来你搞了个品鉴会,还出具了质检报告,打了那人的脸。那件事在彭州本地论坛上闹得挺大的,好多人都知道。”姑娘推了推眼镜,“你的虾是真好吃。我那天也去了品鉴会,吃了三盘。”

伍子潇没想到在工商局也能遇到“粉丝”,笑了笑说:“那谢谢你支持。这几个商标的事,麻烦你了。”

“放心,按流程走就行。大概半年左右能批下来。”姑娘把材料收好,又问了一句,“对了,你们那个稻虾米什么时候上市?我上次在品鉴会上没吃到,光顾着吃虾了。”

“快了。今年十月份收稻,到时候第一批稻虾米就出来了。你留个联系方式,到时候我给你寄一袋。”

姑娘高兴地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,塞给伍子潇:“一定啊!我们全家都喜欢吃好米。我爸煮饭嘴刁得很,米稍微差一点他就能吃出来。你那稻虾米要是能征服我爸的嘴,那你这个米就真的厉害了。”

“那正好。你爸就是我稻虾米的第一个品鉴官。他要是说好,我这个米就不愁卖了。”

从工商局出来,伍子潇站在门口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商标注册了,品牌就有了法律保障。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——扩大产能、打通电商渠道、开发新的产品线、建设冷链物流体系——但他心里头有底了。这五年的摸爬滚打,已经把他从当年的愣头青磨成了一个能扛事的人。

他想起了顾明远老先生送他的那首诗:“稻花香里养虾人,五载辛劳不染尘。最是丁家山下水,一塘清碧养龙鳞。”现在,“稻虾米”和“泉水虾”的商标也要加上去了。这不仅是他的事业,也是整个敖平镇的希望。

2023年的中秋节,月亮又圆又大,挂在院坝上空,像个银盘子。月光洒下来,把院坝里的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,石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伍子潇在家吃饭。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,比往年任何时候都丰盛。她在厨房里从下午三点一直忙到晚上七点,锅铲翻飞,油烟四起,端出来的时候累得直捶腰,但脸上挂着笑,嘴巴就没合拢过。她专门做了两道新菜——一道是“稻虾米蒸饭”,用的是第一批试产的稻虾米,米粒晶莹剔透,蒸出来满屋子香;一道是“泉水虾刺身”,用山泉水冰镇的活虾现剥现吃,蘸点酱油和芥末,虾肉晶莹透亮,入口清甜弹牙。

伍大海喝了几杯酒,脸红得像关公——不是一般的红,是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的那种酱红色。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忽然冒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:“子潇,你那年说回来养虾,我以为你是中了邪,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去。当时我跟你妈说,这娃儿是不是在外头受啥刺激了,好好的工作不干,回来养虾?咱们村祖祖辈辈种水稻,没人养过虾,你一个读书人回来养虾,不是疯了是啥子?现在看来,是我老糊涂了,眼睛被猪油蒙了。你不是疯了,你是比我们看得远。”

“爹,不是你老糊涂了,是时代变了。以前养虾是瞎养,靠天吃饭。现在养虾靠技术、靠科学、靠市场眼光。这年头,老办法吃不开。你们那一代人种水稻,一亩地挣三千块就高兴得不得了。我们这一代人,一亩地要挣一万五才算及格。不是我们贪心,是时代进步了,科技发展了,一亩地能创造的价值比以前大多了。”

“时代变不变,我不管。我这一辈子种地,也不晓得啥子是时代。”伍大海又灌了一杯酒,酒劲上来了,胆子也大了,“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打算啥时候给我找个儿媳妇?我这把年纪了,想抱孙子都想疯了。你看看你爹这双手,满手老茧,抱孙子是抱不动了,但看一下还是可以的。你妈天天晚上做梦都在念叨这个事。”

王秀兰在旁边接话,筷子往桌上一拍,那力道把盘子里的花生米都震得跳了起来:“对对对,这个问题比养虾重要一万倍。虾能给你生孙子吗?虾能给你养老送终吗?虾能过年的时候给我们磕头拜年吗?不能!只有儿媳妇能!孙娃子能!你看张翠花家的孙子,都会打酱油了。你再看看你,连个对象都没得。你事业再成功,在婚姻大事上,你就是个落后分子!”

伍子潇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等我把一千亩基地搞起来再说。事业有成,何患无妻?有了事业,女人会自动找上门的。我们读书人讲的是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,修身——我身板没问题;齐家——我得先有事业才能齐家嘛。这跟养虾一个道理,你得先把塘挖好,水调好,才能放虾苗。塘都没挖好就放虾苗,不是等于把虾苗往阴沟里倒嘛。”

“一千亩?”伍大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酒都溅了出来,洒在桌上的花生米上,花生米在酒里打了个滚,“等你搞起来,我都进棺材了!你是想让你爹死不瞑目?让你爹带着遗憾走?你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着要看你结婚,我没赶上让他看一眼。你要是再拖,我也赶不上了。”

“爹,你身体好得很,再活三十年没问题。我看你比我还精神,昨天还扛了一袋肥料从镇上走回来,五里路没歇一口气。那个体力,比我都强。”

“少贫嘴!别给我转移话题!”伍大海用手指着伍子潇的鼻子,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激动,“明年,就明年,你给我带个姑娘回来。不带回来,你那些虾我全给你放生了!我说到做到!你要是觉得我是在吓唬你,你就试试看!我跟你说,你塘里那两百多亩的虾,我一天就能给你捞干净。你爹我虽然老了,但捞虾的力气还是有的。”

伍子潇举起双手投降,筷子都差点甩出去:“好好好,明年带,明年带。保证完成任务。不完成任务我提头来见。”

他嘴上答应得爽快,心里头却直打鼓。上哪儿带?他天天泡在虾塘里,认识的女人除了他妈就是张翠花。张翠花倒是单身——不对,人家有老公,李二牛虽然窝囊,但好歹是个活人,而且天天在张翠花跟前转悠。伍子潇赶紧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,在心里头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。他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?看来确实是单身太久,脑子都开始胡思路乱想了。

王秀兰没注意到他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,正在认真地给他规划未来,手指头掰得啪啪响:“你要是明年找不到,我就托周婶子帮你说媒。周婶子认识的人多,三乡五里的姑娘她都熟。你不是要搞一千亩基地嘛,到时候找个能干的,又能帮你管账又能帮你带娃,两头不耽误。最好找个懂财务的,你那账本我看过,乱七八糟的,得有人帮你理。找个会开车的最好,以后帮你跑市场,省得福贵叔一个人忙不过来。对了,张翠花说的那个秦小棠,在银行上班的那个,你见不见?”

伍子潇苦笑着应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
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,照得院坝里的石板路一片银白。远处有虫鸣,近处有蛙叫,中间是他妈絮絮叨叨的催婚声。伍子潇心里想:这大概就是日子吧。事业有了,爹妈还在催婚;虾卖出去了,还得操心明年怎么扩大产能。人生就是这样,一个问题解决了,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。不过比起五年前在白云机场那一窝打架的兔子,现在的这些烦恼,已经算是幸福的烦恼了。

2024年6月,天府新闻的记者来了。

来的是个年轻姑娘,名叫文紫怡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扎着一条马尾辫,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,帆布包上别着一枚熊猫徽章。她站在丁家山基地的田埂上,东张西望,眼睛里满是好奇,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。田埂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,稻子已经有半人高了,风吹过来,稻浪一波接一波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稻田四周的环沟里,水清亮亮的,能看见水底的泥巴和水草,偶尔有虾从水草间探出头来,挥舞着长臂,像是在打招呼。

“伍老师,你这个基地好大啊,一望无际的。我站在这里都看不到边,比我采访过的所有家庭农场都大。”文紫怡把录音笔举到伍子潇面前。

伍子潇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——平时他去虾塘都是光膀子穿下水裤,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,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。站在田埂上,微风吹过来,衬衫下摆轻轻飘动,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电视里的农业专家。

“别叫我老师,叫我子潇就行。老师这个称呼太正式了,我就是一个养虾的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指着远处说,“这边是稻虾共生的试验区,十五亩,你看稻子长得多好,绿得发亮。那边是池塘精养区,五十亩,主要养泉水虾——就是喝山泉水长大的虾。那边远处那几个大棚,是大棚小圆桶循环水养殖区,专门用来育苗的,年育苗能力六百万尾。我们的虾苗不光自己用,还卖给周边的养殖户,一斤苗比江苏空运过来的便宜三成。”

文紫怡拿着笔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,写字的速度快得惊人,一边记一边问:“你这个稻虾共生,具体是怎么操作的?原理是啥子?为什么虾和水稻能一起养?”

“简单来说,就是‘一水两用,一田双收’。五月份插秧,六月份放虾苗。水稻给虾遮阴降温——罗氏沼虾怕热,水温超过三十二度就会死,水稻的叶子挡住了太阳,水温能低两三度。虾给水稻施肥松土——虾的排泄物是最好的有机肥料,虾在泥里钻来钻去,等于给水稻松土。九月份捞虾,十月份收稻。虾卖了钱,米也卖了钱。一块地,挣两份钱。算下来一亩地的产值在一万五左右,是单种水稻的五倍。”

文紫怡抬起头,眼睛发亮:“这个模式听起来很绿色,很生态。那这个稻虾米和普通大米有什么区别?我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,说你们的稻虾米煮饭特别香。”

伍子潇弯腰从田埂上拔了一根稻穗,放在手心里搓开,露出里面饱满的谷粒,谷粒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:“你看这个谷粒,比普通水稻的谷粒更饱满,颜色更金黄,颗粒更大。因为全程不施化肥,不打农药——虾对农药特别敏感,有一点农药虾就死了,所以能养出虾的稻田,米绝对是绿色无公害的。煮出来的米饭香得很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吃过的都说是小时候的味道。青石桥的刘老板现在不光卖我的虾,还专门在档口里开辟了一个‘稻虾米’专柜,八块钱一斤,供不应求。上个星期有个成都的老太太,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买米,说她的孙子挑食,只有这个米他才肯吃两碗饭。”

“八块钱一斤?”文紫怡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,圈外面又加了个感叹号,“那比普通大米贵了一倍多。你凭什么让消费者愿意多花钱?”

“是贵,但值这个价。现在城里人讲究吃健康食品,不打农药、不施化肥的绿色大米,八块钱一斤不算贵。而且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,是稻田自然生长出来的那种香味,不是香精勾兑的。你吃一口就知道了——等一下我请你吃稻虾米蒸的饭,配上我妈做的酸菜虾,你吃完了要是觉得不值八块钱一斤,我送你十斤。”

文紫怡笑了:“那我可要好好尝尝。我可警告你,我是很挑剔的。我采访过很多农产品,吹得天花乱坠的多了去了,真正好吃的没几个。”

“那就更好了。你来挑剔一下,看看我们的稻虾米经不经得起挑剔。要是连你都挑不出毛病,那我们的米就真的没问题了。”

“那这个模式,你推广了没有?”文紫怡追问道,笔在本子上不停地写,她的字迹工整清秀,一行一行的,像是印刷出来的。

伍子潇指了指在不远处环沟里捞虾的张翠花。张翠花今天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T恤——这是她听说记者要来专门换上的,领口还别了一朵栀子花——戴着草帽,正在沟里拉网。动作熟练得很,一看就是老手,网在她手里听话得像活的一样。

“你看那个穿红衣裳的大妈,她叫张翠花,是第一个跟我学的。她家最开始是两亩稻虾田,前年挣了一万二,去年行情好,挣了两万。今年又扩了两亩,四亩田,估计能挣三万五以上。现在她是村里的养殖能手,自己养虾不说,还带了三个徒弟。她老公李二牛以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懒汉,现在天天跟着她干,负责送货和管账。翠花婶说她是‘虾塘CEO’,李二牛是‘后勤部长’。”

张翠花正好抬起头,看见记者在看她,赶紧挺直了腰板,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,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那笑容比彭州的太阳还亮堂,牙齿在黝黑的脸庞上格外显眼,像白瓷片嵌在紫檀木上。

文紫怡来了兴趣,把录音笔往兜里一揣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蹲在沟边跟张翠花聊了起来。

张翠花一看见话筒和录音笔,兴奋得不得了,把虾网往旁边一放,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,一开口就刹不住车,像洪水开了闸:“哎呀,这个伍子潇啊,读书读得多,但做事一点都不酸,不摆架子,不跟你讲那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。他来我们村五年了,跟我们吃一样的饭,干一样的活,晒一样的太阳。你说他是研究生,谁信?满手老茧,比我还厚,手掌上的茧子跟砂纸一样。你说他是种地的,谁都不怀疑。他就是个泥腿子书生,穿衬衫的时候像教授,脱了衬衫就是农民。有一回他去市里开会,西装革履的,我都差点没认出来。结果开完会回来,西装一脱,光着膀子就下塘捞虾去了。”

文紫怡笑着问:“那你觉得他最大的优点是啥子?你跟他共事这么多年,最佩服他哪一点?”

张翠花想了想,歪着头,认真地想了七八秒钟。她身后的稻田被风吹得沙沙响,环沟里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阳光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

“不装。”她伸出两根手指,语气斩钉截铁,“他从来不装腔作势,有啥说啥,实实在在的。我刚开始跟他学养虾的时候,啥都不懂,连水温表都不会看,把水温表插在泥巴里,读出来的数是泥巴的温度。他教了我三遍我还没学会,换别人早不耐烦了,他一点都不急,第四遍第五遍地教,直到我学会为止。还有就是,他把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们,不怕我们学会了抢他生意。我问他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?他说大家一起富才是真的富,一个人富不算本事。四川人嘛,一个人吃火锅有啥子意思?要大家一起涮才香。”

“那他对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这两个品牌,是不是特别看重?”

“看重得很!”张翠花一拍大腿,眼睛放光,“他跟我们说,光养虾不行,得有自己的品牌。没有品牌,你的虾再好,人家也认不到你,只能当大路货卖。有了品牌,你的虾就有了身份证,走到哪里人家都认得。就像你叫文紫怡,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你,不是别人。虾也是一样——‘稻虾米’三个字,人家一看就晓得是跟虾一起长大的米,绿色无公害;‘泉水虾’三个字,人家一看就晓得是喝山泉水长大的虾,干净。这些名字都是他想的,想了好久,改了好几版,比给他自己的娃儿起名字还认真。”

这两个字——“不装”——伍子潇在田埂上听得清清楚楚。他鼻子一酸,赶紧转过身去,假装看远处的龙门山。龙门山在蓝天白云下轮廓分明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点点滴滴。山脚下的丁家山泉水,一路流下来,流进他的虾塘,流进他的稻田,流进了他的生命里。

下午,文紫怡给他拍了一组照片。她让伍子潇站在田埂上眺望远方,镜头里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和蓝莹莹的虾塘;让他蹲在塘边测水质,手上的pH试纸刚好变色,正好是8.0的弱碱性;让他手捧着虾展示,手掌上是一只蓝莹莹的罗氏沼虾,长臂挥舞,黑眼珠瞪得圆圆的。最后一张,是他拿着那把“虾路相逢”的折扇,展开来,对着镜头咧嘴笑,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光。

“子潇哥,你这把扇子好有意思。‘虾路相逢’——这四个字是你自己写的?”文紫怡凑近看,她年纪跟伍子潇差不多,叫起“子潇哥”来倒是顺口得很,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。

“淘宝买的,四十八,包邮,还送了个扇套。”伍子潇把扇子展开,让文紫怡拍了个特写。扇面上四个字行云流水,虽有些褪色,边缘洇开了淡淡的水渍,但依然能看出书法的功底,“扇面上的字是村里一个老先生写的。他叫顾明远,今年八十三岁,教了一辈子书,桃李满天下。没要钱,就要了几斤虾。他说虾比钱实在,虾能吃到肚子里,钱只能看。”

“这位老先生真有意思。我能见见他吗?”

“当然能。等一下我带你去他家。他就住在村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的老房子里。你要是去拜访他,他肯定高兴——他最喜欢跟年轻人说话了。”

文紫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“顾明远”这个名字,又问:“‘虾路相逢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?”

“狭路相逢勇者胜。养虾也是这个道理——你要跟市场狭路相逢,跟技术难关狭路相逢,跟自己的犹豫和退缩狭路相逢。逢上了,就不能退,就得勇往直前,杀出一条路来。我第一年养虾,虾长大了卖不出去,三十块钱一斤亏本卖,那天晚上我坐在塘边对着一轮月亮,想跳下去的心都有——开个玩笑,没那么夸张。但确实想过放弃。后来我就想,我要是放弃了,这辈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。所以我咬牙挺过来了。第二年搞稻虾共生,成功了。第三年注册了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的商标,品牌立起来了。现在回头看,所有吃过的苦,都变成了甜头。”

文紫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这几句话,抬起头看着伍子潇,眼神里多了一些敬佩:“子潇哥,你讲话跟写文章一样,一套一套的。怪不得张阿姨说你不像个农民,也不全像个研究生。她说的那个词特别好——泥腿子书生。”

“那像个啥子?”

“像个……诗人。会养虾的诗人。”文紫怡笑着说,“一个在稻田里写诗的养虾人。你的诗不是写在纸上,是写在这片稻田和虾塘里。”

文紫怡拍完照,合上笔记本,把笔插回口袋里:“子潇哥,我回去把稿子写出来,大概下周发。到时候我发链接给你。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,我再联系你。这篇稿子我打算写得细一点,不光写你养虾的事,还要写稻虾米和泉水虾的品牌故事,还有张阿姨、李大爷他们的致富经历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乡村振兴的范例。”

“好。对了,今天晚上留下来吃饭,我请你吃全虾宴。我妈做的,味道巴适得很。酸菜虾、麻辣虾、白灼虾、虾仁炒蛋、虾米冬瓜汤、稻虾米蒸饭,保证你吃完了还想打包。我妈听说封面新闻的记者要来,从昨天就开始准备食材了,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熬汤。”

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!我正想问你这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呢。来彭州采访,不吃点地道的东西就亏大了。我跟你讲,我出差最大的动力就是吃当地的好东西。”

晚饭是在伍子潇家院坝里吃的。太阳刚落山,天空还是深蓝色的,几颗早出的星星在天边眨眼。院坝里的灯亮了起来,飞蛾围着灯泡打转,投下小小的影子。

王秀兰听说有记者来家里吃饭,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,特意多做好几个菜。她一边炒菜一边哼着小曲,锅铲翻飞,油花四溅。伍大海负责摆桌子——把院坝里的两张方桌拼在一起,铺上干净的塑料布,摆上碗筷。他还特地从屋里翻出了一瓶珍藏了三年的泸州老窖,放在桌子中央,准备待会儿拿出来招待客人。

菜一道道端上来,摆了满满一桌。酸菜虾,用老坛酸菜炖的,汤浓味厚,虾肉吸足了酸菜的咸香,咬一口能尝到酸菜发酵的独特风味;麻辣虾,花椒和干辣椒炒得焦香,虾壳炸得酥脆,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响,麻辣味在舌尖炸开;白灼虾,最大个的几只清蒸,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,保留了虾肉最原始的鲜甜,蘸一点酱油就鲜得不行;虾仁炒蛋,虾仁弹牙,鸡蛋嫩滑,一勺下去两种口感在嘴巴里打架;虾米冬瓜汤,清清爽爽的,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,喝一口从喉咙舒服到胃里。

中间最显眼的位置,放了一锅稻虾米饭。米粒晶莹饱满,蒸出来粒粒分明,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。揭开锅盖的那一刻,米香扑面而来,那香味浓郁得能让人闭上眼睛享受。

王秀兰还给每道菜都起了名字,端一道报一道:“这道叫‘将军酸菜虾’——用的是三号塘最大的虾,个个都是将军级别的;这道叫‘霸王麻辣虾’——麻辣鲜香,吃了霸王一样精神;这道叫‘贵妃白灼虾’——清清爽爽的,跟杨贵妃一样讲究;这道叫‘金玉满堂虾仁蛋’——虾仁是金,鸡蛋是玉;这道叫‘清风明月虾米汤’——清清淡淡的,喝了消暑。这锅饭叫‘稻虾珍珠米’——每一粒米都跟珍珠一样金贵。”

文紫怡吃得满头大汗,筷子根本停不下来,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。她一边剥虾壳一边说:“好吃好吃,太好吃了!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虾!这个酸菜虾的酸菜是怎么泡的?这个麻辣虾的花椒是从哪儿买的?这个白灼虾的火候怎么掌握得这么好?这个米也太香了,不用菜都能吃两碗!”

王秀兰被夸得合不拢嘴,又给她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菜:“好吃就多吃点!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一样,多吃点肉补补身子!我泡酸菜的手艺可是从我外婆那儿传下来的,传了三代了,老坛水泡,不用任何添加剂,自然发酵。花椒是汉源的大红袍,我从镇上赶场的时候专门挑的,粒粒饱满,麻得正宗。白灼虾的秘诀嘛,就一个字——快!水开了下虾,默数三十下,捞起来就吃,多一秒就老了,少一秒不够熟。稻虾米更讲究了,种的时候不打农药不施化肥,收的时候自然晾晒,碾的时候不抛光不打蜡,保留最完整的营养。你闻闻这个米香,是不是跟小时候吃的米一个味道?”

文紫怡低头闻了闻碗里的米饭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真的!就是小时候的味道!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吃的米就是这个味道,后来在城里再也买不到了。我还以为是我记忆美化了,原来真的有这种米!”

伍子潇给她倒了一杯冰啤酒,杯壁上凝着一层白霜,冰凉的啤酒倒进杯子,冒起细密的泡沫:“你吃的这个虾,就是今天下午从三号塘捞上来的。三号塘是稻虾共生的试验田,水质最好,虾的品质也是最好的。你今天在田埂上看到的那片稻田,虾就是从那里的环沟里捞的。从出水到上桌,不到三个钟头。新鲜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
“怪不得这么好吃。食物最美妙的时候,就是刚从地里、从水里出来的时候。”文紫怡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伍子潇的杯子,发出清脆的一声,“来,子潇哥,我敬你一杯。敬你的虾,敬你的稻虾米,敬你的泉水虾,敬你的坚持。我听张阿姨说,你第一年卖虾被人压价,三十块钱一斤差点亏本。她描述你那天晚上坐在塘边对着月亮的样子,她说她当时看着你的背影,觉得这个年轻人太不容易了。”

伍子潇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,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走了一天的燥热:“有。第一年栽了大跟头。我把虾养到十几厘米,结果市场不要大的要小的,三十一斤卖出去的,差点连本都没回来。那时候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,蹲在虾塘边发呆,有一回差点一头栽进塘里去跟虾一起游泳。要不是陈教授打电话鼓励我,我可能就放弃了。那时候别人说我疯了,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回来养虾。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。”

“那你是怎么挺过来的?”

“咬着牙挺呗。还能怎么挺?”伍子潇笑了笑,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但更多的是释然,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点自己的坚持吧。就像杜甫说的,‘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’。你只有翻过了最难的坎,才能看到最好的风景。我那时候就告诉自己,伍子潇,你要是连这个坎都过不去,你就不配叫虾将军的将军。虾将军都被你妈炖了,你得替它活下去。虾将军用它的命证明了虾的品质,我不能让它白死——虽然它是被我妈炖的,死得确实有点冤。”

文紫怡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:“你这个故事太打动人了。我回去一定好好写这篇稿子。我觉得标题可以叫‘虾将军和他的稻虾米’,既有故事性,又有温度。或者叫‘一个研究生农民的虾路相逢’——你扇子上的那四个字。”

伍子潇摇了摇头:“别别别,别光写我。多写写稻虾共生这个模式,多写写稻虾米和泉水虾。这才是能帮到更多人的东西。我一个人的故事再精彩,也只是一个人的故事。但这个模式如果能推广开来,能让成千上万的农民受益。彭州有几十万亩水稻田,如果能有十分之一搞稻虾共生,那就不得了了。你媒体传播力大,帮我宣传宣传这个。让更多农民看到,种地也能种出名堂来,不用跑到城里打工才能挣到钱。”

文紫怡在本子上记下了“稻虾米”“泉水虾”“稻虾共生模式推广”这几个关键词,重重地画了圈。她合上本子,说:“你放心,这篇稿子我一定好好写。不光是写你的故事,更要写这个模式的推广价值。这才是三农报道该做的事——不光讲一个人怎么成功,更要讲这个成功能不能被复制。”

“谢谢。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
伍子潇又给她夹了一只最大的白灼虾:“吃虾。这只虾是从泉水虾专区捞的,喝山泉水长大的,你尝尝跟刚才那只稻虾有什么不同。泉水虾的肉质更清甜,因为山泉水里头矿物质含量高,虾吸收了之后肉更弹。”

文紫怡剥开虾壳,把虾肉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眼睛一亮:“真的不一样!这只虾的肉更紧实,甜味更纯粹,没有一丝泥腥气。怎么同样的虾,养在不同的水里,味道差别这么大?”

“水质决定的。就像泡茶一样,同样的茶叶,用山泉水泡和用自来水泡,味道天差地别。养虾也是同样的道理——山泉水里头的矿物质和溶氧量,是普通池塘水比不了的。虾喝什么水长大,肉就是什么味道。我们的泉水虾,是喝着丁家山的山泉水长大的。这座山的泉水,几百年来都是这样流的,从没断过。老一辈人说这水是神水,我觉得不是神水,但确实是好水。”

文紫怡举起酒杯:“那就为丁家山的山泉水干杯!”

“干杯!”

一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,桌上的菜盘子一个个见了底。文紫怡吃了三大碗稻虾米饭,自己都不好意思了,说回成都之后要减肥一个星期。

吃完饭,文紫怡去拜访了顾明远老先生。顾老先生听说封面新闻的记者来了,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把家里珍藏的好茶拿出来泡。文紫怡跟他聊了半个多钟头,从他二十岁开始教书说起,说到退休后住在村里看着伍子潇这五年怎么一步步走过来。

顾老先生对文紫怡说了这样一段话:“你们记者写文章,要写伍子潇这个人,但更要写他做的事。他做的事,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,是关乎这片土地、这群人的事。我活了八十三岁,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但像伍子潇这样,走出去读了书又回来、回来就扎根不走了、还把技术教给大家的人,不多。我教了一辈子书,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大学生,是教出了几个愿意回来的人。伍子潇不是我教出来的,但他是这个村子的骄傲。他搞的那个‘稻虾米’和‘泉水虾’,是我们敖平镇的两张新名片。”

文紫怡认真地记下了这段话,临走时对顾老先生说:“顾爷爷,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写。”

那天晚上,文紫怡走后,院子里的热闹慢慢散去。桌子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,王秀兰和伍大海在厨房里洗碗,叮叮当当的声响隐隐约约地传出来。

伍子潇一个人坐在院坝里乘凉。月光还是那个月亮,又圆又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石板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扇,展开来,对着月亮看了很久。

扇面上的“虾路相逢”四个字,已经被汗水、泥水和虾池里的水泡得有些模糊了,边缘洇开的痕迹比前几天又多了几道,但笔锋还在,筋骨还在。这四个字,像是他五年经历的浓缩——所有的汗水、泥水、泪水,都渗进了这把扇子里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四个字不只是说说而已。这五年——两千多个日日夜夜——他确实是“虾路相逢”。跟虾较劲,跟自己较劲,跟市场较劲,跟爹妈的催婚较劲,跟所有看不好他的人较劲。较来较去,较出了两百多亩基地,较出了一村人的信任,较出了“稻虾米”和“泉水虾”两个品牌,较出了一条以前没想过的路。

他把扇子合上,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咔作响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石板地上,瘦瘦长长的,像一个孤独的行者。

远处,稻田里传来一阵蛙声。起初是一两只在叫,后来加入的越来越多,最后变成了一片大合唱,此起彼伏,像是在开一场露天音乐会。中间偶尔夹杂几声虫鸣和远处的狗吠,凑成了一支夏夜交响曲。这音乐会,他已经听了五年,每年夏天都不缺席。第一年听起来像哀乐,第二年像进行曲,第三年像欢歌,现在听起来,像丰收的赞歌。

伍子潇听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念了两句词:

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”——辛弃疾《西江月》。

念完这两句,他停了停,自己加了两句:

“稻虾米香泉水甜,不羡鸳鸯不羡仙。”

念完,他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月光下飘出去很远很远,惊起了田埂边一只夜宿的白鹭。白鹭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白影,消失在远处的竹林里。

水缸旁边,那只熟悉的野猫又出现了。它蹑手蹑脚地走过,肚子圆鼓鼓的,嘴里叼着一只小虾——不知道又是从哪个水缸里偷来的——尾巴还在猫嘴外面摆来摆去。它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瞥了伍子潇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多谢款待,你家的虾,品质一如既往地好”,然后嗖的一下,消失在墙头上。

伍子潇看见了,没有去追,也没有喊打。

他想,那只虾,就当是给野猫的夜宵了。这世上的事,不能处处都计较得失。有些东西,丢了就丢了,吃了就吃了,只要这片土地还在,只要这些水还在,明年还会有更多的虾,更多的稻虾米,更多的泉水虾。

毕竟,在这片土地上,万物共生,各有各的活法。

就像他,就像这片田,就像这日子——酸甜苦辣,都是滋味。

就像他那句被炖成了酸菜虾的虾将军——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但它死了,它的故事没死。它的故事被王秀兰炖成了酸菜虾,被文紫怡写进了报道里,被张翠花传遍了十里八乡,被李福贵印在了名片上,被顾明远写进了诗里,被伍子潇记在了心里。

这就够了。

一周后,文紫怡的报道在封面新闻发表了,标题是《“虾”路相逢:一个研究生农民的稻虾米梦想》。文章写了伍子潇五年返乡创业的经历,写了稻虾共生的生态模式,写了稻虾米和泉水虾的品牌故事,写了张翠花、李福贵这些跟着他一起致富的村民。报道发表后,伍子潇的手机被打了爆了——有餐饮老板来谈合作的,有电商平台来邀请入驻的,有政府部门来了解情况的,有其他区县的农民来取经的,还有赵大妈从广州打来电话,说在朋友圈看到了报道,说她“早说这小伙子能成”。

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
此时此刻,月光下,稻田边,蛙声里,伍子潇一个人站在院坝里,手里握着那把“虾路相逢”的折扇,嘴角挂着笑,心里头安安静静的。明天还有虾要喂,有米要碾,有品牌要推广,有千头万绪的事要处理。但此刻,他想做的,只是站在这月光下,听一听青蛙们的大合唱。

这日子,巴适。

(作者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)

(本文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实属巧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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